《人文系列》 冈仁波齐
正文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阿里高原的苍穹，洒在冈仁波齐的雪顶之上，那抹鎏金便成了世间最圣洁的图腾。这座海拔6656米的神山，静立在羌塘草原的尽头，是藏传佛教、苯教、印度教、耆（qí）那教共同尊奉的“世界轴心”。藏族先民说，神山的褶皱里藏着轮回的秘钥，经幡飘动的声响，是神明在低语。
藏民的朝圣之路铺展成流动的经卷，没有戏剧化的冲突，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双脚丈量大地的执着和额头轻叩大地的虔诚。一场生命与信仰的对话 一步一匍匐，一拜一诵经，这是藏地文明最本真的精神烙印，更是万丈红尘里一束涤荡灵魂的清辉。
藏东芒康县普拉村 藏历马年，是冈仁波齐的本命年，按照藏地古老的习俗，这一年朝圣的功德会增盛好几倍。这个消息，像一粒火种，点燃了尼玛扎堆心中沉寂多年的执念。
尼玛扎堆刚经历父亲去世，父亲最大的遗憾是没在死之前朝圣一次，尼玛扎堆决定完成父亲的遗愿；他蹲在叔叔杨培的土屋前，摩挲着父亲生前的转经筒，声音低沉的说：“阿叔，阿爸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他这辈子就想磕着长头去神山。”
年过七旬的杨培，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光，叔叔也想在有生之年去朝圣一次。他颤巍巍地握住尼玛扎堆的手：“好，好，咱爷俩，了却这桩心事。今年是马年，我陪你走一趟”消息像风一样掠过青稞田，没有波澜壮阔的誓言，只有一句沉甸甸的心愿。
晨光刺破高原薄雾时，朝圣的准备早已妥当，他们一次性买了十几双耐磨的解放鞋，之后又杀了一头牛，做成风干牛肉，青稞做成糌粑（zān ba），用作路途中的干粮；打磨光滑的木头护手板裹着旧布条，厚实的羊皮裙缝满家人牵挂。藏历新年刚过，大家将所有物资装上拖拉机，在祈祷和祝福的声音中出发。
同行共11人，他们把家当搬上拖拉机，随即俯身叩下长头：双手擎过头顶 承接天地旨意，收至胸前 让心与信仰相拥，双膝跪地、额头贴地时卸下满身尘俗。
全村人捧着青稞酒，唱着祝酒歌，歌声里没有离愁，只有一句又一句的“扎西德勒”。
起初，众人的动作流畅，但走了一段路后，便开始感到浑身疼痛，这过程对朝圣者的身体和心灵都是一次修炼。他们每天只能走几公里，而心中的神山距离拉萨 布达拉宫也有2000公里，他们磕长头赶路，在路边搭帐篷过夜，每晚入睡前，叔叔杨培带领大家念一段经文，第二天 早早醒来继续赶路，公路上不断有疾驰而过的汽车，众人就在道路最右侧排成一列。
朝圣过程中，天气时好时坏。这天，队伍突遇暴风雪，整个大地白茫茫一片，但依然阻挡不了他们朝圣的步伐，他们沿着公路继续前行，身体跪伏在刺骨的风雪中，内心更加炽热坚定。人们相信，朝圣过程中吃的苦越多，越可以表明自己的虔诚和真心，心愿就越有可能实现。
出发的清晨，高原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经幡猎猎作响。男人们系上耐磨的羊皮围裙，手套里塞满羊毛，这是磕长头的铠甲；女人们把糌粑（zān ba）、酥油、帐篷搬上拖拉机，车斗里的棉被，打满了补丁。尼玛扎堆走到队伍最前面，捧起一把青稞，撒向天空，口中默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随后，他颔（hàn）首俯身，双手高擎过头顶，掌心相合轻轻叩击，这是对佛最赤诚的敬意；再缓缓将手 收至胸前，掌心贴着滚烫的胸膛，是凡心与佛光的脉脉相融；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虔诚地叩向大地，将一身傲慢与万般执念尽数卸下。这一叩，是庄严的等身礼，是把自己完完全全交付给苍茫大地，交付给远处沉默的神山。身后的人们，循着他的节奏，一步一叩，身影在熹微的晨光里蜿蜒，像一串写在高原之上的虔诚省略号。
渐渐的有些人开始体力不支，被远远落在后面，每天同样的动作要重复上千万次，他们的鞋子很快就磨出了破洞，护手板也被磨坏了，身上的羊皮裙又脏又破，晚上女人们便修补坏掉的鞋子和皮裙；男人修补磨坏的护手板，他们就直接在路边休息 缓一会再前进，饿了就吃准备好的糌粑（zān ba）和风干牛肉，渴了就到冰面上凿冰煮水喝。
冈仁波齐的神秘，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在藏地的传说里，它是须弥山的化身，是日月星辰的轴心。山顶住着无量寿佛，山脚下的玛旁雍错，是世间最圣洁的神湖，湖水能洗净人一生的罪孽。而转山，是信徒与神山最亲密的对话。老人们说，转山一圈，可洗尽一生的罪愆（qiān）；转山十三圈，可免五百次轮回之苦；转山百圈，便能在今生成佛。这份神秘，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话，是刻在藏民骨子里的敬畏。他们相信，神山看得见每一颗虔诚的心，听得见每一句默念的经文。于是，无数人带着执念而来，又带着释然而去，神山不语，却早已把答案，藏在了风里。
朝圣的路，是用苦难铺就的修行。初春的高原，寒风像刀子，割得脸颊生疼，地上的薄冰硌得膝盖发麻。九岁的扎扎，是队伍里最小的孩子，她学着大人的模样，笨拙地磕着长头，小小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母亲心疼地想抱起她，她却倔强地推开：“阿妈，我能行，我要自己磕到神山。”她的脸上沾着泥土，眼睛却亮得像高原的星。
队伍里的少年，一边磕长头，一边哼着藏歌，歌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雪山啊，你听我唱，我要去看你的模样...”歌声驱散了寒意，也驱散了疲惫。在他们眼里，苦难从不是阻碍，是神山给的考验，每一次俯身，都是一次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