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城老街的街口,开着一家小小的糕点店,店名简单,叫拾花铺。
店铺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被常年的风吹日晒浸得发暗,边角磨出温润的毛边,没有花哨的装饰,玻璃橱窗擦得干干净净,一年四季,橱窗里永远摆着整齐的鲜花饼。浅黄的饼皮层层叠叠,隐约透着内里花瓣的粉白,路过的人远远就能闻到一缕淡淡的花香,清甜、柔和,是整条老街最温柔的味道。
我从小到大,走了十几年这条路。
小时候上学放学,必然经过这家拾花铺。别的小孩子路过,会扯着家长的衣角哭闹,要买一块鲜花饼解馋。我从来不会。
我只是慢慢走,目光轻轻扫过橱窗里的糕点,停顿一秒,然后安分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我心里清楚,我吃不起。
——02——
我的家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清贫。爸爸在工地做零活,日晒雨淋,挣的都是实打实的辛苦钱。妈妈在附近的小工厂做工,流水线的工作枯燥又劳累,每天早出晚归,双手常年带着洗不掉的薄茧。一家人挤在老旧的居民楼里,房子不大,墙面有些斑驳,家具都是用了十几年的旧物件,没有精致的摆设,没有多余的零食,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一分钱都要掰着花。
但我从来不觉得日子苦。
我的家很穷,却装满了温柔。
爸爸妈妈一辈子勤俭,从不争吵,待人温和,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饭桌上为数不多的肉菜,永远先夹到我的碗里;换季的衣服永远先给我添新的;他们自己省吃俭用,却从来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清贫的日子像一杯温白开水,平淡无味,却足够安稳、足够暖。
——03——
妈妈是极喜欢花的人。
日子再拮据,她也会在阳台的旧花盆里种上几株月季、太阳花,不用花钱买花种,有的是邻居随手送的花枝,有的是路边捡来的花籽。清晨起床,她会顺手给花浇一点水,指尖拂过花瓣,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她总说,花是最温柔的东西,不挑贫富,有土就能活,开得热烈又干净。
她最喜欢街口拾花铺的鲜花饼。
她说,这饼里藏着整片春天的花香,咬一口,像是把温柔的花海吃进了嘴里。
可她从来没有买过。
我小时候不懂太多大人的难处,只记得每次路过拾花铺,妈妈都会放慢脚步,多看一眼橱窗里的鲜花饼,眼神里带着浅浅的喜欢,最后又轻轻挪开目光,轻声跟我说:“好看吧,花香最养人。”
——04——
我那时候会用力点头。
我心心念念了很多年这块鲜花饼。
小孩子的欲望很简单,别人都能吃到的甜,我也想尝一次。我无数次幻想过,层层酥皮入口化开,花香裹着甜味漫满口腔,是老街最诱人的滋味。可我从来没有跟爸妈提过一次。
我懂事得早,看得懂大人的窘迫。家里的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房租、水电、我的学费、日常三餐,已经压得父母喘不过气,我不能再为了一口嘴馋,增加他们的负担。
吃不上,那就不吃。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春夏秋冬轮番更迭,老街的树叶落了又长,拾花铺的招牌常年立在街口,一年四季花香不散。我背着书包来来往往,看着别的小孩捧着鲜花饼边走边吃,酥皮掉落在衣襟上,满嘴清甜。我依旧只是路过,从不停留,也不羡慕,更不哭闹。
——05——
偶尔爸爸会看着我频频望向糕点铺的眼神,心里酸涩,私下跟妈妈念叨,等手头宽裕一点,一定给孩子买一块尝尝。妈妈总是点头,轻声应着,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妈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看向阳台的月季。她说等饼买回来,就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我们一家三口,就着花香慢慢吃。想象里的画面太美好,我夜里躺在床上,偶尔会悄悄回味。我想象酥皮簌簌落在妈妈的膝盖上,她一边捡,一边笑着嗔怪我吃得太急。我想象玫瑰花香混着月季的香气,裹着甜味漫开。我无数次在脑海里预演那个场景,预演那份属于我们一家人的甜。我以为那一天总会到来,我们有大把的时间,等着日子慢慢变好。
这一等,就是好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