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载轮迹映京城,一别无期忆福后--致BJ6180C8CTD的推移挽歌
开篇: 最后一班车的鸣笛
2025年深秋的风,带着阜石路梧桐叶的萧瑟,穿过BRT4线专用道的护栏,扑向龙泉西场站那排熟悉的蓝白身影。正午12点28分,编号22255的BJ6180C8CTD型铰接车缓缓驶出站台,依维柯发动机的轰鸣比往日低沉了几分,像是年迈老者最后的叮咛。这是它的告别之旅,也是无数北京人青春记忆的终点——这台被车迷和乘客亲昵唤作“四门大福后”的18米依维柯铰接车,即将走完长达十三年的城市征程,在法定强制报废的节点,向这座它守护了五千多个日夜的城市,作最后的告别。
车窗外,手持相机的车迷们沿着专用道一路追随,镜头里定格着它蓝白相间的定制涂装、标志性的四门设计,还有车身侧面那道被岁月磨浅的划痕——那是2016年香山红叶节,它为避让横穿专用道的行人留下的勋章。车厢里,几位白发老者特意赶来,指尖轻抚着磨损的座椅边缘,眼眶泛红;年轻的上班族摘下耳机,静静听着MP3音响里流淌的老歌,那是这台车服役十三年来从未更换过的视听系统,音质早已沙哑,却藏着无数个通勤清晨的陪伴。
当车辆驶抵阜成门站,最后一名乘客下车时,司机王师傅习惯性地回头望了一眼空荡的车厢,抬手关掉了侧窗帘。铝合金风道的出风口还在微微送风,国产耐磨地板革上,似乎还残留着无数双脚的温度——有学生奔跑的运动鞋印,有上班族匆忙的皮鞋痕迹,也有老人蹒跚的布鞋印记。他缓缓熄灭发动机,轰鸣声戛然而止的瞬间,整个站台仿佛陷入了失语的寂静,只有车迷们压抑的抽泣声,与远处新车的电子提示音形成刺目的对比。
这一天,距离BJ6180C8CTD型车正式投入BRT4线运营,刚好过去了十三年零十一个月。
一: 2012,蓝白身影初登场
2012年12月30日,北京的冬日清晨还笼罩在薄雾中。海淀五路居站的BRT站台前,挤满了好奇的市民和扛着相机的车迷。当第一台BJ6180C8CTD型铰接车缓缓驶来,18米的修长车身带着压迫感却又不失灵动,蓝白相间的定制涂装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亮眼——这是北京公交史上首款为单一线路量身定制的涂装,不同于常规线路的红橙配色,清冽的蓝白更贴合阜石路快速通道的现代感,也成了往后十三年里街头最鲜明的风景。
“当时可新鲜了!18米的通道车,还是四门设计,上下车快得很!”今年68岁的张阿姨至今记得第一次乘坐的场景。那时她刚退休,每天要去门头沟带孙子,BRT4线的开通让单程通勤时间缩短了近半小时。“以前挤普通公交,人多车慢,遇上堵车得俩小时。这新车又宽敞又平稳,天然气发动机启动时动静不大,座椅是软的,还有侧窗帘能挡太阳,别提多舒服了。”
彼时的BJ6180C8CTD,堪称那个时代城市公交的“顶配车型”。作为福田欧辉专为北京快速公交打造的18米低地板BRT车,它搭载了依维柯核心技术的液化天然气发动机,匹配艾里逊自动变速箱,既符合当时严苛的环保标准,又能适应阜石路长距离快速行驶的需求。四门布局是它最显著的特征——不同于常规公交的前后两门,它在车身中部增设了两个车门,配合BRT专用站台的水平登车设计,极大提升了上下客效率,尤其在早晚高峰和红叶节等客流高峰时,这个设计让无数乘客免去了长时间等候的焦虑。
车迷圈子里,它很快有了“大福后”的昵称——“福”取自福田品牌,“后”指代后置发动机,“大”则凸显其18米的庞大身形。相比于常规线路的同型号车型,BRT4线的“大福后”在配置上更为精良:铝合金风道防锈耐用,即使经过十三年的风雨,依旧没有出现严重腐蚀;机械减震司机椅为常年奔波的驾驶员提供了些许慰藉,王师傅说:“跑一趟下来快俩小时,这椅子虽然不如现在新车的电动减震舒服,但支撑性好,十三年坐下来,没落下腰椎病。”
2012年的北京,地铁网络还未如今日般密集,BRT4线作为连接海淀、石景山、门头沟的交通大动脉,一开通便成了沿线居民的出行首选。从海淀五路居到龙泉西公交场站,20多公里的路程,“大福后”每天要往返十余趟,载着学生、上班族、老人和游客,穿过晨雾、烈日、秋雨和冬雪。那时的车厢里,永远充满着鲜活的气息:学生们背着书包讨论功课,上班族对着手机回复邮件,老人提着菜篮子分享买菜心得,还有游客拿着地图询问香山的路线。MP3音响里循环播放着经典老歌,偶尔夹杂着司机师傅的温馨提示:“前方到站西钓鱼台,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谁也没想到,这台承载着期待与喜悦的新车,会在未来的十三年里,成为无数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陪伴,见证一座城市的变迁,也收藏着无数悲欢离合的瞬间。
二: 轮迹里的岁月长歌
春: 晨雾中的守护
北京的春天短暂而多风,阜石路两侧的柳树刚抽出嫩芽,便常被沙尘笼罩。凌晨五点半,当城市还在沉睡,“大福后”已经驶出场站,开始了第一趟早班车的征程。王师傅记得,每年三月,总有几个固定的身影会出现在海淀五路居站——那是几位赶早班火车的农民工师傅,他们背着沉重的行囊,脸上带着疲惫却坚定的笑容。
“他们是去郊区工地干活的,每周一早上五点多就来等车,”王师傅回忆道,“那时候天还黑,站台灯也不亮,我每次都会提前几分钟到站,把车厢里的灯打开,让他们能在暖和的地方等。”有一次,一位师傅的行李拉链坏了,被褥掉了一地,“大福后”的车门宽大,王师傅特意多等了几分钟,帮着师傅把行李重新捆好。后来,这些师傅总会在口袋里揣几个自家种的苹果,上车时悄悄放在驾驶座旁,“师傅,尝尝,不值钱,是个心意。”
车厢里的铝合金风道,在春天的晨雾中会凝结出细小的水珠,滴落在地板革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痕。学生们会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太阳、画小鸟,画通往学校的路。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每天都会坐在靠近中门的座位上,拿着画笔在速写本上画“大福后”的身影。她的妈妈说,孩子刚上小学,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坐这台车,因为“它又大又稳,像个移动的家”。
多年后,小姑娘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临走前特意坐了一趟早班车,对着司机师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叔叔,谢谢这台车,陪了我六年。”那时,她当年画的速写本上,已经攒下了几十幅“大福后”的画像,有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每一幅都画着蓝白相间的车身,和车窗里一张张微笑的脸。
夏: 烈日下的清凉
北京的夏天闷热难耐,正午的阜石路路面温度能达到四十多度,“大福后”的天然气发动机在高温下运转,动力会比平时稍显羸弱,但空调系统却始终坚挺。车厢里的凉意,成了无数乘客的避暑港湾。
张阿姨记得,2017年夏天的一个午后,她带着刚放学的孙子乘车,孩子突然发起高烧,小脸通红,哭闹不止。“我当时急得不行,抱着孩子直掉眼泪。”张阿姨说,“司机师傅看到了,赶紧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些,还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让我给孩子擦擦脸。车厢里的乘客也纷纷帮忙,有给孩子扇扇子的,有找退烧药的,还有人给我留了个靠窗的座位,让孩子能吹到风。”
那趟车,司机师傅特意在每个站台多停了几分钟,还通过车载电台联系了下一站的工作人员,帮忙叫了救护车。“孩子没事,就是中暑了,”张阿姨至今感激不已,“要不是这台车,要不是车上的好心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从那以后,我每次看到这台蓝白相间的车,心里就觉得特别亲切。”
夏天的“大福后”,车厢里总弥漫着各种气息——有乘客带来的西瓜清香,有学生们喝的冰镇汽水味,还有汗水蒸发后淡淡的咸味。地板革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但只要一走进车厢,清凉便会包裹全身。侧窗帘成了最抢手的“宝贝”,靠窗的乘客会把窗帘拉上,挡住刺眼的阳光,留给邻座一片阴凉。有调皮的孩子会把窗帘拉开又合上,光影在车厢里交替,像一场流动的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