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生做归期》
第一章
沈停云讨厌下雨天。
尤其是这种缠绵又阴冷的秋雨,湿气会钻进骨头缝里,让他右腕旧伤的地方隐隐作痛。他坐在工作台前,台灯昏黄的光圈打在一幅残破的宋代扇面上。这是一幅《寒林鸦噪图》,绢本已经脆得像薯片,稍微用力就会粉身碎骨。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门铃响了三声,急促且不耐烦。
沈停云皱了皱眉,这种天气,又是傍晚,不该有人来。他放下手中的镊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长风衣还在往下滴水。那人摘掉湿透的帽子,露出一张极为张扬的脸。陆惊鸿。
“沈老师,”陆惊鸿笑的时候嘴角有个梨涡,但这笑意没到达眼底,“打扰了,接了单急活儿。”
陆惊鸿是“云起拍卖行”的副总,也是沈停云在这个行业里唯一还算说得上话的人。两人相识五年,交集不多,无非是他送来破损的古画,沈停云修好,银货两讫。
“关门,雨大。”沈停云侧身让他进来。
陆惊鸿带进来一阵冷风和湿意。他把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座上,也不坐下,就这么盯着沈停云。
“这幅画,我想请你三天内看个真假。”
沈停云没动,只是擦着指尖的酒精:“你知道我不做鉴定,我只管修。”
“但这幅画如果不先让你看看,我怕一开卷就碎了。”陆惊鸿的声音压低了些,“传世的《雪景待渡图》,孤品。”
沈停云的手指顿了一下。《雪景待渡图》是北宋画家李成的一幅传世之作,真迹早在战乱中失踪,如今市面上出现的,无一例外都是高仿。如果陆惊鸿手里这个是真的,那将是考古界的地震。
他走过去,打开了木盒。
画卷并没有直接展开,而是用厚厚的油布包裹着。当最后一层油布揭开时,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樟木味的气体涌了出来。
沈停云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画的纸张气息不对。那种陈旧感,不是几十年能做得出来的。他戴上白手套,轻轻捏住画轴的边缘,只展开了右上角一寸。
墨色浓淡相宜,山石的皴法凌厉而苍劲。仅仅这一寸,就透着一股子千年的寒气。
“哪儿来的?”沈停云问,声音有些哑。
“海外回流,一位华侨收藏家的私藏,要出手,但买家需要保真。”陆惊鸿走近了一步,身上的雨水气息混合着他自带的冷冽香水味,将沈停云半包围在工作台前,“我不敢信别人,只想信你。”
沈停云收回手,脱掉手套。他知道陆惊鸿这话里的分量。古书画鉴定水太深,造假技术登峰造极。陆惊鸿这是在拿他的职业生涯开玩笑。
“我给你修画,但不担风险。”沈停云淡淡道。
“好。”陆惊鸿答应得干脆。
那天晚上,陆惊鸿没走。雨太大,沈停云也没赶人。两人就在工作室里吃了一碗泡面。陆惊鸿看着沈停云用那双修画的手笨拙地撕开调料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