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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物本·悉达多
作者:小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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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作者】读物本 / 近代字数: 11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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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信息

创作来源转载作品
角色0男0女
作品简介

《悉达多》并非佛陀的故事,它讲述了一个人的一生,也是万千个人会经历的一生。悉达多一生追求的是生命的圆融统一,看似宏大,却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更新时间

首发时间2024-07-10 16:20:06
更新时间2024-07-13 09:0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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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正文

悉达多《上集》

第一段

题目:《婆罗门之子》


 作者:小情报

开始你你的表演~~

在房屋的阴凉处,在河堤船边的阳光下,在婆罗双树林和无花果树的阴影下,英俊的婆罗门之子、年轻的猎鹰悉达多,与他的朋友、同样也是婆罗门之子的果文达一同长大了。当他在河畔沐浴时,在举行神圣的洗礼和祭祀时,太阳晒黑了他的浅色肩膀。在杧(mang第二声)果园里,当他如孩子般玩耍时,当母亲哼唱时,当举行神圣祭祀时,当学识渊博的父亲教诲时,当智者谈话时,林荫涌进他乌黑的双眼。悉达多一直在参与智者的讨论,与果文达一道修习辩论,修习反思艺术和禅定仪式。他已学会集中精力,在呼吸间默念“唵”这一真言;此刻,他的额头环绕着清明的思想之光。他已学会从坚不可摧的内心深处感受到,阿特曼的父亲见他聪慧好学,求知若渴,有望成长为一名伟大的智者和祭司,成为婆罗门王子,心中欣喜不已。


 母亲看着强壮英俊、双腿修长的儿子无比恭敬地向自己问候,顿时满怀幸福。


 当悉达多穿过城镇街巷,他散发光辉的额头,王者般的双眸,修长的背臀,便深深打动了年轻婆罗门姑娘的心。


 但最爱他的是果文达,他的朋友、婆罗门之子。果文达爱悉达多的眸子和悦耳的嗓音,爱他的走姿和得体的举止,爱他的一言一行;他最爱他的精神,爱他超然激昂的思想,爱他坚强的意志,爱他崇高的使命感。果文达知道,悉达多不愿成为一名普通的婆罗门,懒惰的祭官、诡计多端的贪婪商贩、自负的空谈家、吝啬欺诈的祭司,也不愿成为羊群中正直愚蠢的绵羊。即便是果文达自己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他不想成为无数婆罗门中的一员。他想追随悉达多,这个众星捧月而又出类拔萃的人。当悉达多修炼成神,终成正果,果文达仍愿追随他,做他的朋友、他的同伴、他的仆人、他的卫士、他的影子。


 大家是这样喜爱悉达多。他给大家带来快乐,但悉达多自己却并不快乐,也找不到丝毫乐趣。即便在无花果园里铺满玫瑰的小路上漫步,坐在蓝色林荫下沉思,每日在忏悔中清洗四肢,在昏暗的杧果林中献祭;即便他举止得体,深受喜爱,周围到处充满欢乐,他心中仍缺少快乐。幻想和不安的思绪涌上心头,从河水中涌入,于繁星中闪耀,在阳光下融化。他开始幻想,灵魂开始躁动不安,在祭祀的袅袅青烟中,在诵读《梨俱吠陀》时的呼吸间,在婆罗门长者的教义中。


 悉达多开始愈发惆怅。他开始感到父亲的爱、母亲的爱、朋友果文达的爱都无法让他永远快乐和满足。他开始感到他可敬的父亲和老师、智慧的婆罗门已将最好的智慧传给了他,而他仍未能充实精神,平静灵魂,满足心灵,仍未能填满渴求知识的。洗礼虽好,但它们是水,无法洗去罪孽,治愈精神的焦渴,消除内心的恐惧。向神灵献祭和祈祷也很好但这就是全部吗?献祭真为众生带来了幸福吗?那神灵呢?真是生主创造了世界而非那独一无二的阿特曼?难道众神不是如同你我,也是被创造出来,受时间约束,无法永生吗?向神灵献祭就真的是为善为正、重要和崇高吗?除了阿特曼,还有谁值得献祭和崇拜呢?我们要到哪里寻找阿特曼?它居于何处?它那颗永恒之心在哪里跳动?难道不是在内心深处那个坚不可摧的自我之中?但是自我又在哪里?它不是肉体,不是思想,也不是意识,智者这样教导我们。那它究竟在哪里?是否还有其他路可以到达这个自我,这个阿特曼?唉,没人能指出,也没人知道。父亲、老师和智者不知道,祭祀圣歌也不知道!婆罗门及其圣书知道世界如何创造,语言、食物和呼吸起源何处,感官如何安排,以及神灵的所行所为;它知道所有的事情,但如果不知道那唯一的、最重要的东西,知道这一切还有什么价值?


 确实,这些圣书中的许多美妙诗句,尤其是《娑摩吠陀》中的《奥义书》,都谈到这个内心最深处的终极之物。圣书这样写道,“你的灵魂就是整个世界”;圣书还写到,人在沉睡时,会进入内心深处,居于阿特曼之中。这些神奇的诗句包含智者的所有知识,蕴含惊人的智慧,纯粹得如同蜜蜂所采的蜜。这是无数婆罗门智者收集和保存下来的大量证悟思想。-但是那些掌握并运用这最深奥知识的婆罗门、祭司、智者或忏悔者在哪里?那个运用神奇文字将睡梦中的阿特曼带入真实生活,带入生命的每一步,带入一言一行的博学者在哪里?悉达多认识许多可敬的婆罗门,首先是他父亲。他的父亲纯粹、可敬、学识渊博;举止文雅而高贵,生活纯粹,言辞睿智,眉宇间蕴藏细致而高尚的思想-但即便是如此渊博的父亲,就真的生活幸福、内心平和吗?他不也仅是一个不断探索的焦渴之人吗?他不也同样如一个焦渴之人,痛饮圣源,不断通过献祭、学习和与婆罗门辩论来获得养液?他这样一个毫无非议的人,为什么还要每天反复洗涤、净化罪恶?难道阿特曼不在他心里?这个本源不是来自他内心?我们必须要找到并拥有自己的阿特曼!其他一切都只是在不断的探索中绕行和迷失。


 这就是悉达多的想法,他的焦渴,他的痛苦。

他经常默默背诵《奥义书》中的诗句:“梵确是真理--真正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必将每日抵达天堂。”天堂看似近在咫尺,但他却从未完全抵达,从未熄灭终极的焦渴。在所有他认识并聆听教诲的智者当中,也从未有一个人完全抵达天堂,或完全消灭永恒的焦渴。


 “果文达,”悉达多对他的朋友说,“亲爱的,我们到菩提树下修习禅定吧。”


 于是他们走到菩提树下,悉达多坐在树下,而果文达离他二十步远。悉达多准备好之后,便开始喃喃道:唵是弓,魂是箭,梵是靶,人应不停射向它。


 打坐结束后,果文达站起身。此时傍晚降临,该晚间“哦,悉达多,"他大叫道,“你父亲会允许吗?”


 悉达多像刚睡醒一样,看向果文达。他立刻就明白了果文达的恐惧和担忧。


 “哦,果文达,”他轻声说,“不必浪费口舌了。黎明时分,我就要开始我的沙门生活。别再说了。”


 悉达多走进屋内,父亲正坐在一张树皮垫子上。他走到父亲身后站立,直到父亲察觉。婆罗门道:“是你吗,悉达多?你有事要说吗?”


 悉达多说:“承蒙俯允,父亲。我来告诉您,我想明天离家苦行。我想成为一名沙门,望父亲成全。”


 婆罗门沉默了。沉默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星星变换了位置,屋内仍一片寂静。悉达多双手合十,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父亲静静地坐在垫子上,也一动不动。只有满天星斗时隐时现。父亲说:“婆罗门不该言辞粗鲁和恼怒。但我现在的确很生气。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请求。”


 婆罗门慢慢起身。悉达多静静地站着,双手合十。父亲问:“你还在等什么?”悉达多说:“您知道的。”


 父亲气愤地离开此屋,到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

一小时后,婆罗门难以入睡,于是起身,在屋内踱来踱去,然后走出房屋。及至窗前,他看见悉达多站在原地,双手合十;深沉的夜色照在他鲜亮的长袍上。父亲焦虑不安地回到屋内躺下。


 又一小时后,婆罗门仍旧难以入睡,于是又起身,在屋内踱来踱去,然后走出房屋;此时,月亮已经升起。及至窗前,他看见悉达多仍站在原地,双手合十;月光照在他裸露的小腿上。父亲忧心忡忡地又回到屋内躺下。


 就这样,一小时后,两小时后,他反复起身,及至窗

前,默默看着月光下、星光下、黑暗中的悉达多,看着他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恼怒、不安、痛苦和悲哀。


 黎明前最后一小时,婆罗门走进房屋,看着仍站在原地的悉达多;他看起来很高,很陌生。


 “悉达多,”父亲说,“你还在等什么?”“您知道的。”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站着,站到早上,站到中午,站到晚上吗?”


 “是。”


 “你会累的,悉达多。”“是。”


 “你会睡着的,悉达多。”“我不会睡着。”


 “你会死的,悉达多。”“是”。


 “你宁愿死,也不肯听父亲的话吗?”


 “悉达多一直都听父亲的话。”


 “所以你会放弃自己的计划吗?”


 “悉达多会照父亲的吩咐去做。”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了房间。婆罗门见悉达多双膝微颤,而脸上却无丝毫波澜,目光直视远处。父亲意识到,悉达多的心早已离家、离他而去了。


 父亲轻抚着悉达多的肩膀。

他说:“你去森林做沙门吧。如果你在森林找到幸福,就回来教我如何幸福;如果你找到失望,也回来,随我一起敬奉神灵。去吧,去亲吻你的母亲,告诉她你要去哪儿。而我,也该去恒河沐浴了。”


 然后他抽手离开。悉达多试着挪动脚步,身子却朝一旁歪斜。他努力控制住身体,向父亲鞠了一躬,然后照父亲吩咐去见母亲。


 黎明时分,悉达多拖着僵硬的双腿慢慢离开了这个宁静的小镇。小镇尽头,一个蹲伏的身影从小屋附近出现,加入了朝圣者的队伍他就是果文达。


 “你来了。”悉达多笑着说。“我来了。”果文达回答道。


笫二段《沙门》

当天晚上,他们追上了那几个瘦骨嶙峋的苦行僧,请求随行并承诺服从他们。苦行僧接纳了他们。

悉达多把衣服送给了街上一位可怜的婆罗门,自己只裹着一条腰布,披着一件未缝制的土色僧衣。他一天只吃一顿饭,且从不吃熟食。他斋戒十五天。他斋戒二十八天。他的大腿和脸颊日渐消瘦。他放大的双眼闪着狂热的梦想,干枯的手指长出长长的指甲,下巴生出干枯蓬乱的胡子。见到女人时,他眼光冰冷;见到城里衣着讲究之人时,他轻蔑撇嘴;见到商人买卖,王子打猎,送葬者恸哭,妓女卖身,医生治病救人,祭司决定最佳播种日,恋人卿卿我我,母亲喂乳-凡此种种,他都不屑一顾。一切都充满谎言,一切都散发恶臭,一切意义、快乐和美丽都是假象,一切都在逐渐腐烂。世界是苦涩的。生活是一种折磨。

悉达多唯一的目标就是万事皆空。无欲无求,不喜不悲。寂灭“自我”,放空心灵,寻求宁静,在无我中创造奇迹。这便是他的目标。当“自我”被征服和寂灭,当欲望在心中销迹,那么我的内心深处就会被唤醒,那就是“非我”。

悉达多静静站在烈日下,全身疼痛焦渴;他就那样站着,直到再也感觉不到疼痛焦渴。雨天,他静静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头发滴落,落在他冰冷的肩膀和臀腿,而这个忏悔者,就那样站着,直到再也感觉不到肩腿的寒意,任其完全麻痹。他静静蜷缩在荆棘丛中,灼痛的皮肤流出血,溃烂的伤口渗出脓,他就那样待着,一动不动,直到

伤口不再流血,皮肤不再灼痛。

悉达多坐直身体,学习收敛呼吸、在微弱呼吸中自我调整、屏住呼吸。然后从呼吸开始,学习平定心跳、减缓心跳、停止心跳。

在最年长沙门的指导下,悉达多遵照沙门新法则,修习克己和冥想。一只苍鹭飞越竹林时,悉达多就将自己的灵魂融于苍鹭,飞越山林,吞食鱼类,感受苍鹭饥饿的痛苦,发出苍鹭呱呱的啼鸣,像苍鹭一样死去。一只死去的胡狼躺在沙滩时,悉达多的灵魂又溜进胡狼的尸身,任其肿胀、发臭、腐烂,被鬣狗肢解,被秃鹰啄皮,最终变成一具骨架,化为尘埃,被风吹向田野。然后悉达多的灵魂回归了,他经历了死亡、腐烂、化为尘埃吹散的过程,他体验了阴暗但又无法摆脱的轮回,然后他就像在峡谷中等待的猎人,在新的渴望中等待着,等待着他可以摆脱轮回,终结一切的因,进而获得没有痛苦的永生。他杀死感官,杀死记忆,从“自我”中溜出,溜到世界万物,变成动物、腐尸、石、木、水;然后每次在阳光或月光照耀下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旧自我,进入轮回,觉察渴望,战胜渴望,然后在新的渴望中等待。

悉达多从沙门那里学到很多。他学会了脱离“自我”的诸多方法。他通过受苦,通过自愿受苦然后战胜痛苦、饥饿、焦渴和疲惫,走上克己之路。他通过禅定,放空自己,走上克己之路。通过各种克己方式,他千百次脱离“自我”,数小时乃至数天停留在“非我”之中。但是,尽管通过这些方式可以脱离“自我”,最终总是要回归“自我”。尽管悉达多千百次脱离“自我”,停留在虚无中、在动物内、在石头内,但他必然要回归“自我”,回到阳光或月光下,回到阴凉处或雨中,再次成为“自我”,成为悉达多,再次忍受轮回之苦。

果文达,他的影子,与他同住一处,也走着同样的路,付出同样的努力。他们修习时鲜少交流,偶尔会同去村庄为自己和老师乞食。

一天,在乞食途中,悉达多开口问:“果文达,你觉得我们有进步吗?我们实现目标了吗?”

果文达答道:“我们已经学了很多了,我们还要继续学习。你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沙门的,悉达多。每次练习时,你都学得很快,老沙门经常称赞你。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名圣人的,悉达多。”

悉达多说:“但我觉得,我的朋友,沙门教授的那些东西,本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学得更快的。在城镇妓院的各个酒馆里,或是车夫和赌徒那里,都能学到。”

果文达说:“别开玩笑了,悉达多。你怎么可能在那些穷苦人中学会禅定、屏息、忍饥和忍痛呢?”

悉达多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回答:“什么是禅定?什么是脱离肉体?什么是斋戒?什么是屏息?是逃离‘自我’,暂时摆脱身为‘自我’的痛苦,暂时麻木感官,以逃避生活的痛苦和空虚。这种逃离,这种暂时麻木,即便是牛车夫在客栈里也能找到,他只需要喝几碗米酒或酿造的椰奶就可以。这样他就感觉不到‘自我’,感觉不到生活的痛苦,就可以暂时麻木感官。当他喝完一碗米酒,昏昏入睡时,他同样能找到悉达多和果文达通过长时间练习逃离肉体时找到的东西,进而停留在‘非我’中。就是这样,果文达。”

果文达说:“你这样说,朋友,但你要知道,你不是牛车夫,沙门也不是醉汉。喝酒的确会使人麻木,使人暂时逃离痛苦,休息片刻。但他总会醒来,发现一切依旧,自己不是智者,没有证悟-没有任何提升。”

悉达多笑道:“我不知道,我从未喝醉过。但我知道,在练习和禅定中,我只有短暂的感官麻木。我就像子宫中的胎儿,离智慧和救赎非常遥远,果文达。”

还有一次,当悉达多和果文达走出森林,到村庄为兄弟和老师乞食时,悉达多说:“现在呢,果文达,我们走的路对吗?我们离证悟是否更近了呢?我们离救赎是否更近了呢?还是说虽然我们以为正在逃离轮回,但实际上仍在圈中打转?”

果文达说:“我们已经学到很多了,悉达多,我们还有很多要学。我们不是在圈中打转,我们是在向上转,这个圈是螺旋形,我们已经上升很多层了。”

悉达多说:“你觉得我们可敬的老师,那位最年长的沙门,有多大年纪了?”

果文达答道:“可能有六十岁了。”

悉达多说:“他已活了六十岁了,还没有达到涅槃他还会活到七八十岁,而你和我也会活到那么大岁数,然后继续练习、斋戒、禅定。但我们无法达到涅槃,他不能,我们也不能。哦,果文达,我想也许所有沙门都无法达到涅槃。我们只找到安慰、麻木,只学会如何欺骗他人。但最重要的东西,道中之道,我们并未找到。”

果文达道:“你别说得这么可怕,悉达多!有这众多学者、婆罗门,严谨可敬的沙门,众多孜孜以求、跃跃欲试者,还有众多圣人,怎么可能找不到这道中之道呢?”

但是悉达多满含悲伤和嘲讽地轻声道:“果文达,你的朋友要离开沙门了,他已经与你并肩走了这么久了。果文达,我太焦渴了,在沙门这条漫长的道路上,我的焦渴依旧那么强烈。我总在渴求知识,不断提出疑问。我年复一年地求教婆罗门,求教神圣的《吠陀》,求教虔诚的沙门。果文达,或许我求教犀鸟或黑猩猩,也会受益匪浅。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却还没学完,果文达,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可学的!我觉得,我们所谓的‘学习’根本就不存在。只有一种知识,它无处不在,它就是阿特曼,它存在于你、我和所有生灵之中。而且我相信,这种知识的最大敌人就是求知欲和学习。”

听到这话,果文达停下脚步,举起双手说:“悉达多,别说这种话吓唬我!你这些话让我很害怕。你想想,如果真如你所说,根本不存在‘学习’,那祈祷的圣洁、婆罗门种姓的尊严、沙门的神圣成了什么?!那些神圣、珍贵、可敬的东西又成了什么?!”

说完,果文达喃喃念诵《奥义书》中的一段诗句:

谁以纯净深定之心沉入阿特曼

他所感知天堂之乐将不可言传。

悉达多却一直沉默。他将果文达的话从头到尾地想了一遍。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他想,是啊,那些对我们来说神圣的东西,能剩下什么?还剩下什么?什么能经得住考验?他摇了摇头。

两位年轻人已同沙门一起生活和练习了近三年;期间,一则传闻经多次转述,传到他们耳中:一位叫乔达摩①的人出现了,他就是世尊佛陀,他战胜了尘世苦难,摆脱轮回。据说他身披黄色僧衣,四处云游,传授教义,弟子众多,无财无家,却已证悟得道,婆罗门和王子都向他跪拜,诚心皈依。

这则传闻被到处传颂。城内的婆罗门、森林的沙门都在谈论此事。乔达摩,这个佛陀的名字一再传入年轻人耳中,褒贬不一。

这就像当瘟疫在一国爆发时,就会有传言:某地有一位渊博的智者,他的言语和气息能医治一切瘟疫患者。而当这传言传遍全国,人人都会谈论此事,有人相信,有人怀疑,还有人立刻出发寻找这位智者、这个救星。就像这样,释迦家族的智者、佛陀乔达摩的这则传闻传遍了全国。相信的人说,他拥有最高证悟,记得自己的前世,已达涅槃,再不用堕入轮回,不用淹没在尘世浊流中。关于他,还有很多精彩而又不可思议的传闻,说他行过神迹、降过恶魔、与诸神对话。但反对者和怀疑者说,这个乔达摩就是个自命清高的骗子,日日奢侈,蔑视祭品,不学无术,不知练习和自我惩戒。

佛陀的传说听起来很甜蜜又充满魔力。毕竟,这个世界是病态的,生活也难以忍受-但是看,这里似乎有源头在涌动,似乎有信使在呼唤,给予他们安慰、温暖、高贵的承诺。印度到处都在盛行佛陀传说,年轻人渴望听到佛陀的传说,当每位朝圣者和外地人带来世尊释迦牟尼的消息时,城镇和村庄内的婆罗门之子就会热情欢迎他们的到来。

这个传说也慢慢传入森林中的沙门耳中,传入悉达多和果文达耳中,包括传说带给人们的希望和人们对传说的怀疑。他们很少谈论此事,因为最年长的沙门不喜欢这个传说。他听说这个所谓的佛陀以前是一位苦行僧,住在森林,后来又堕入奢侈和世俗的享乐中,所以他对这个乔达摩印象很不好。

“哦,悉达多,”一日,果文达对他的朋友说,“今天,我在村里,一位婆罗门邀我去他府邸,他家中有位来自摩揭陀国°的婆罗门之子,他亲眼见过佛陀,聆听过佛陀说法。听到这个消息,我激动得都喘不过气来,我心想:要是我们也能聆听佛陀说法,那该多好啊!你说呢,朋友,难道你不想去聆听佛陀说法吗?”

悉达多说:“果文达,我一直以为你会留在沙门身边,我以为你的目标就是活到六七十岁,然后继续修习,日后成为一名沙门。看来,我对你还是不够了解,也不清楚你的想法。所以,我忠实的朋友,现在你打算走一条新路,聆听佛陀说法吗?”

果文达说:“你就尽管嘲笑我吧,悉达多!你不也很想去吗?你不是还对我说,你不打算走沙门这条路了吗?”

悉达多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悲伤和嘲讽。他说:“果文达,你说得没错。那你是否记得,我也说过我已逐渐开始怀疑和厌倦那些教义和学习,对老师的言论,也没那么信仰了。但是来吧,亲爱的,我们去听听那些教义--虽然我认为,我们已尝过其中最好的果实。”

果文达说:“你愿意去听,我很高兴。但是,我们都还没开始听乔达摩说法,怎么可能尝过他最好的果实呢?”悉达多说:“果文达,让我们先吃完这个果实,然后再等其他果实吧!他在召唤我们离开沙门,这就是最好的果实!无论他是否还有其他更好的果实赠予我们,我们都要感谢他! 朋友,我们就静心等待吧。”

当天,悉达多告知最年长的沙门,他决定离开。他谦和有礼,保持着身为晚辈和学生应有的礼仪。但沙门却因两位年轻人要离开他而非常气愤,甚至破口大骂。

果文达被吓了一跳,感到很尴尬。悉达多却凑到果文达耳边小声说:“现在,让我来展示一下我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

他站在沙门面前,集中精力,紧盯着沙门的双眼,控制他的意志,让他无法说话,只能屈服并听命于自己。老沙门立刻沉默不言,眼睛一动不动,意志瘫痪,双臂下垂;被迫屈服于悉达多的咒语下。悉达多的思想控制了他,他只能执行命令。于是,老沙门向他们鞠躬,做出祝福他们的手势,虔诚地祝他们旅途愉快。两位年轻人鞠躬致谢,回敬祝福,致意告辞。

在路上,果文达说:“悉达多,你从沙门那里学到的比我知道的还多。对一位老沙门施咒真的很难。真的,如果你继续留在沙门身边,你很快就会学会在水上行走的。”

“那并不是我的追求,”悉达多说,“就让老沙门自己得意去吧!”


第三段《乔达摩》

在舍卫城,所有孩童都知道世尊佛陀的名字,家家户户都准备着布施托钵乞食的乔达摩弟子。乔达摩最喜欢待在舍卫城附近的祇园精舍树林里,这是富商给孤独长者献给乔达摩及其弟子的礼物。

两位年轻的苦行僧一路询问,到达此地。来到舍卫城,他们就站在第一间屋舍门前乞食。受到款待后,悉达多便问这位女施主:“仁慈的女施主,请问尊敬的佛陀住在何处,我们是森林来的沙门,来此聆听佛陀说法。”

女施主说:“欢迎你们,森林来的沙门,你们来此地就对了。你们应该知道,世尊佛陀就住在祇园精舍,也就是祇树给孤独园。你们可以在那里过夜,那里很宽敞,可以容纳无数来此聆听佛陀说法的朝圣者。”

果文达闻此高兴得大叫起来:“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我们的路途也结束了!这位女施主,请告诉我们,你认识佛陀吗?你亲眼见过他吗?”

女施主说:“我见过他很多次!很多天,我看见他默默地走在巷子里,披着黄色大衣,默默地将钵盂放在屋舍门前,然后再端着盛满斋饭的钵盂离开。”

果文达听得津津有味,他还想再多问一些,多听一些。但悉达多却催促他赶快上路。

他们谢过女施主后就离开了。路上有很多前往祇园精舍的朝圣者和乔达摩教团的僧侣,所以他们几乎都不用问路。他们夜间抵达祇园精舍后,仍然不断有人到来,他们大声叫嚷,希望分得留宿之地。两位沙门习惯了森林生活,很快就找到一个栖身处,安静休息,直到天亮。

日出时分,他们发现还有一大群信徒和看热闹的人也在此过夜,甚是惊奇。树林的小径上到处都是身穿黄色长袍的僧侣,他们或坐于树下禅定,或谈论宗教问题。祇园绿树成荫,如同一座城市,人群熙熙攘攘。多数僧侣托钵外出,到城镇乞食午餐,这也是他们一天中唯一的一顿餐。而证悟者佛陀本人也经常清晨经过此路乞食。

悉达多看见他了,也立刻认出他了,仿佛有位神灵为他指引。他看见他了,他身穿黄色长袍,手持钵盂,默默地行走着。

“看那儿!”悉达多轻声对果文达说,“他就是佛陀。”果文达仔细看了看那位身着黄袍的僧侣,他看上去和其他僧侣无异。但是很快,果文达也意识到:就是他。于是他们就跟在后面观察他。

佛陀迈着步伐,陷入沉思,面色平静,不喜不悲,但内心却似在默默微笑。他看上去很平静,就如一个健康的孩童。他与众僧穿着同样的长袍,迈着同样的步伐;但他的脸庞和步态,他安然低垂的目光,他安静晃动的双臂,甚至每根手指,无一不传达着和平圆满、无欲无求和真实;只是在平静、光线和和平中轻轻地呼吸着。

乔达摩就这样走到城镇乞食,而两位沙门能够认出他完全是因为他的平静,他神色安静,无欲无求,没有模仿,只有光明与和平。

他专心地观察着乔达摩的头部、肩膀、双脚以及他安静垂下的手,仿佛这只手的每个关节都写满教义,都闪耀着真理。

佛陀周身以致每一根手指都是那么真实。这个人是神圣的。悉达多从未像现在这样崇敬或爱慕一个人。

一直跟到佛陀进了城,他们才默默返回,并决定禁食一日。之后,他们看见他回来--他的斋饭尚且连一只鸟都无法满足--看见他隐没在杧果树的阴影里。

到了傍晚,热气消退,祇园内开始热闹起来,大家围聚在一起聆听佛陀说法。佛陀的声音完美、平静、安宁。乔达摩向大家讲授苦谛、集谛和灭谛。他平静清晰的声音

在四周回荡。众生皆苦,但通过佛陀之路可获得救赎,脱离苦海。世尊佛陀用柔和坚定的声音讲授四谛和八道,耐心讲解、举证、重复,他那清朗平静的声音在众人耳边盘旋,如一束亮光,如满天星斗。

及至深夜,佛陀讲经结束,许多朝圣者上前请求皈依 。乔达摩接受了他们,道:“你们已聆听了教义。那就来此神圣之地,脱离苦难吧。”

这时,果文达也腼腆地走上前说:“我也愿意皈依。”佛陀也接受了他。

随后,佛陀返回安寝。果文达急切地转向悉达多说:“悉达多,我知道我无权责备你。我们既已聆听佛陀说法,也已领会其中真谛。果文达听完后,便皈依了佛陀。但是你,我尊敬的朋友,难道你不想获得救赎吗?你还犹豫什么,你还等什么呢?”

悉达多听到果文达的话,如梦初醒。他久久注视着果文达的脸,郑重又轻声地说道:“果文达,我的朋友,如今你已迈出了这一步,已选择了这条路。果文达,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一直与我如影随形。我经常想:难道果文达不能独自迈出一步吗?哪怕一次,没有我的陪伴,而是发自他的内心。如今你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选择了自己的路。我希望你能沿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我的朋友,你一定会获得救赎的!”

果文达并未完全理解悉达多的话,他着急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你快说啊,求你了,亲爱的朋友!告诉我,你没有其他路可走,你也会皈依佛陀,我博学的朋友!”

悉达多将手放在果文达的肩上:“果文达,你没明白我对你的美好祝愿。我再重复一遍:我希望你能沿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你一定会获得救赎的!”

此刻,果文达才意识到他的朋友已经离开他了,他哭了起来。

“悉达多!”他哀声喊道。悉达多亲切地对他说:“别忘了,果文达,你现在已经是一名皈依佛陀的沙门了!你放弃了你的家和父母,你的出身和财富,你的自由意志,你的全部友谊。这是教义要求的,是佛陀希望的,也是你自己期望的。果文达,明天我就要离开你了。”

他们在小树林走了许久。他们躺在那儿久久难眠。果文达再三追问悉达多,他为何不愿皈依佛陀,教义又有何缺点。悉达多每次都避开他,说:“别问了,果文达!佛陀的教义很好,我怎么可能挑出缺点呢?”

次日清晨,一位佛陀弟子,也是最年长的僧侣之一,穿过祇园将所有初人佛门弟子叫到跟前,为他们穿上僧袍,讲授基本教义,安排各自职责。接着,果文达再次拥抱他的儿时好友,然后随众弟子离开了。

悉达多则沉思着穿过小树林。

途中,他碰巧遇到世尊乔达摩。悉达多向他致敬,佛陀慈祥地看着他,于是年轻人鼓起勇气,请求与世尊谈话。世尊默默首肯。

悉达多说:“世尊,昨天我有幸聆听了您奇妙的教义。我和朋友远道而来,听您说法。如今我的朋友已诚心皈依,而我将要再次开始我的朝圣之行。”

“随你所愿。”世尊礼貌地说。

“恕我冒昧,”悉达多继续说道,“在离开前,我想向您坦言我的想法。烦请再打扰世尊片刻?”

佛陀默默首肯。悉达多说:“世尊,我非常钦佩您的教义。这教义如此清晰明了,无可辩驳。您用一根完美、完整(毫无断裂)、永恒的因果链将世界呈现出来;从未了,无可辩驳。真的,如果婆罗门聆听了您的教义,发现这个世界被如此完美、紧密、清晰、必然地联系在一起,而非偶然形成,非由神主宰,他们必定心潮澎湃。无论世界是好还是坏,无论生活是苦还是乐--我不想讨论,也没必要讨论--但世界是统一的,万物是相互关联的,大小事物都处在同一时空,都遵循同一起因、产生、灭亡的规律,这就是您的教义所体现的。但是按您自己的教义,万物的这种统一性和有序性却存在一处断裂,通过这个小缺口,这个统一的世界侵入了某种陌生、新奇、从未存在过、也无法证明的东西:那就是您战胜世界、获得救赎的教义。也正是这个小缺口,‘世界是永恒和统一的’这一规律再次被打破,变得毫无意义。请您不要介意我提出的异议。”

乔达摩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然后,他用和蔼、礼貌而清晰的声音说:“婆罗门之子,你能聆听教义并如此深入思考,这很好。你从中发现了一个错误。你再深入想想,知识的追求者,想想那诸多意见。无论什么意见,美丽的或丑陋的,聪慧的或愚蠢的,人人都可以支持或摒弃它们;意见其实微不足道。但你聆听的教义并非意见,其目的也并非向追求知识之人阐释世界,而是普度众生。这呈现得如此清晰明才是乔达摩的教义。”

“世尊,请您勿怪,"悉达多说,“我并非与您争辩。您所言极是,意见的确微不足道。我想说:我从未怀疑过您。我从未怀疑过,您就是佛陀,您已抵达无数婆罗门和婆罗门之子正为之奋斗的最高目标。您已脱离生死轮回。您在探索和求道过程中,通过思想、禅定、领悟、证悟而非教义修成正果!-这就是我的想法,世尊一-任何人都无法通过教义获得救赎!世尊,言论和教义无法传达您证悟时的情景!证悟佛陀的教义多是教人行善避恶。只有一点,是这清晰尊贵的教义所未包含的:世尊在众生中独行的经历。这就是我聆听教义时的想法和领悟,也是我要继续我的修行之路的理由:并非寻求其他更好的教义--我知道并没有更好的教义-而是离开老师和教义,独自实现我的目标,或死去。但我会经常想起这一天,想起我亲眼见到圣人的这一刻,世尊。”

佛陀静静看着地面,高深莫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愿,”世尊缓慢说道,“你的想法没错,你能够实现目标!但是,你见过我的众多沙门弟子和兄弟吗?陌生的沙门,你是否认为,他们放弃教义踏入那充满欲望的尘世会更好?”“我从未这样想过,”悉达多大叫道,“我希望他们都能坚持教义,实现目标!我无权评判别人的生活。我只为自己,我必须做出抉择,必须拒绝。救赎‘自我’是所有沙门的追求,世尊。如果我只是您的一名弟子,哦,世尊,我担心‘自我’只是看似平静和救赎,实际上仍会继续存在并成长,因为我只是用教义、用我对您的追随、对您的爱和僧团取代了‘自我’!”

乔达摩微微一笑,目光坦率而亲切地注视着这个陌生人的双眼,同他道别。

“你很聪明,沙门。”佛陀开口道,“也很能言善道,朋友。注意不要太过聪明!”佛陀转身离开,他的目光和微笑则永远留在了悉达多的脑海中。

“我从未见过有人有这种目光、这种微笑,会这样端坐、这样行走,”他想,“我真希望能像他那样,那样自由、可敬、平静、坦率、天真和神秘。也只有抵达‘自我’最深处的人才能这样。因此,我也得努力抵达‘自我’最深处。”

“我见过一个人,”悉达多想,“唯一一个让我敬佩的人。除了他,再无他人。也再无教义能吸引我了,因为连他的教义也没能吸引我。”

“佛陀,”悉达多想,“夺走了我的朋友,那个曾经信赖我、如今信赖他的朋友,那个曾经是我的影子、如今是他的影子的朋友。但他同时赠予我更多,他赠予我一个悉达多,一个‘自我’。”


第四段《觉醒》

佛陀和果文达留在了祇园,悉达多离开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的过去也留在了那片小树林里,与他永别了。他沿着小树林漫步前行,思考着那充斥全身的感觉,就像潜入深水,直达感觉的底部,直达因的所在。在他看来,找出因才是思考的本质;只有这样,感觉才会转化为认识,长存内心,并展现其内在本质。

 悉达多边思考着边缓步前行。他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年轻,而是成了一个男人。他意识到有某个东西离他而去了,那个东西陪他度过整个青春,曾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那个东西就是他拜师求教的愿望。他也离开了人生道路上的最后一位老师,那位最明智、最神圣的佛陀,也无法再接受他的教义了。

 他边走边问自己:“你原本想从教义和老师那里学些什么?还有什么是他们未能教给你的呢?”最后他发现:“是‘自我’,这就是我所追求的目标和本质。我想要摆脱‘自我’,战胜‘自我’。但我却战胜不了它,只能欺骗、逃离、躲避它。真的,世界上再没什比‘自我’更让我费解了。是‘自我’让我活着,让我有别于他人,让我成为悉达多!而在世界上,我最不了解的恰恰就是我,就是悉达多!”

 他边走边想,想到这些时,他停下了脚步,接着又产生另一个新的想法:“我对自己一无所知,悉达多于我如此陌生,这只有一个原因:我害怕自己,我在逃离自己!我寻找阿特曼,寻找梵,我想一层层解剖‘自我’,找到那个未知、神圣的阿特曼。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却迷失了自己。”

 悉达多睁开双眼,环顾四周,不禁展颜一笑,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贯穿全身。接着,他再次迈开脚步,疾步前行,就像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哦,”他深吸一口气,心想,“如今我不会再让悉达多从我身边逃走了!我不想从阿特曼和尘世苦难中开始我的思想和生活了。我不想为了寻找尸骸下的秘密而杀死并解剖自己了。我也不想向《夜柔吠陀》①、《阿闼婆吠陀》②、苦行僧或是其他教义学习了。我要向自己学习,做自己的学生,了解我自己,了解悉达多。”

 他环顾四周,仿佛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它是如此美丽、多彩、陌生而神秘!流动的天空和河流,缭绕的森林和山峦,一切都是如此美丽、神秘而神奇;而觉醒的悉达多就在这美景中,向他自己走去。悉达多觉醒后,首次看到的一切,不再是魔罗®的咒语、玛雅②的面纱,不再是深思冥想、追求统一的婆罗门蔑视的愚蠢又偶然的纷杂。蓝色就是蓝色,河流就是河流,如果在蓝色和河流之中,也隐藏着非凡和神圣,那么黄色和蓝色、天空和森林,还有悉达多恰恰也是神性的形式和目标。目标和本质并非隐藏在物质背后,而是在物质之中,在万物之中。

 “我以前真是太愚蠢了!”他边疾行边想,“如果一个人想理解文章的意义,他肯定不会忽视文章的符号和字母,不会将它们视为假象、偶然和毫无价值的形体,而是会逐字逐句地阅读、研究和热爱它们。但是,我在读世界这本书、‘自我’这本书时,为了得到我所期望的意义,却忽视了那些符号和字母,将可见的世界视为一种假象,将我的眼睛和舌头视为毫无价值的偶然之物。不,现在这些都过去了,我已经觉醒了,我将在这一天重生。”

 想到这些,悉达多突然停下脚步,仿佛一条蛇挡住了前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现在,他就像一个刚睡醒之人或新生婴儿,他必须要从头开始生活。今晨,在他离开祇园精舍,离开世尊时,他就已然觉醒,踏上自我之路了。他一直以为,多年苦行后,他理应回到家中,回到父亲身边。但现在,在他停下脚步的这一刻,他意识到:“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不再是苦行僧,不再是祭司,不再是婆罗门。我回到家中或父亲身边能做什么呢?学习?祭祀?修习禅定?但这一切都过去了,都不再是我要走的路了。”

 悉达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当发觉自己竟如此孤独,他的心瞬间冷如寒冰。多年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家可归。以前,即便是在最深的禅定中,他仍是父亲的儿子,一名婆罗门,一个高种姓,一位神职人员。如今,他只是觉醒的悉达多。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冷得发抖。没人像他这样孤独。贵族属于贵族,工人属于工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容身之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语言。婆罗门同婆罗门一起生活,苦行僧有沙门的庇护,即便森林里最孤独的隐士也不是孑然一人,他们也有归属,也有家。果文达成为一名僧侣,众多僧侣都是他的兄弟,穿着同样的长袍,有着同样的信仰,说着同样的语言。但是他,悉达多,属于哪里?他该和谁分享生活?他该说着谁的语言?

此刻,周围的世界都消失了,他独自站在那里,如同夜空的一颗星。悉达多从寒冷和绝望中走出,比以前更自我、更专注。他感到,这是觉醒前的最后一次震颤,是新生前的最后一次挣扎。他再次迈开脚步,大步疾行,将家和父亲留在身后,再不回头。


 

笫一部分结束了

第一部四段都读完了吗,读完评论打个一。第二部分,我会在2024年7月23号前给你们读。喜欢的在评论打个666,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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