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位

1、

人和人的交情，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时间和距离。

小时候的情谊最是纯粹，不沾烟火名利，只认朝夕相伴。我和我发小就是这样。我们分属两个相邻的村子，隔着一条田埂、一片树林，走路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那几年我几乎是泡在他家里长大的，逃课摸鱼、上山摘果、下河捞虾，我俩整日厮混在一起。

他母亲是个很温和的农村妇人，眉眼和善，话不多，待人实在热忱。我年少贪玩，常常玩到天黑都不肯回家，每次都是阿姨留我吃饭，给我热饭菜、煮糖水，待我比自家人还要亲。那些细碎温暖的画面，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底色，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后来年岁渐长，读书结业，村里的年轻人扎堆地往外跑。我们也顺着人流，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讨生活。车马辗转，岁月奔波，成年人的日子被工作、房租、生活琐碎填得满满当当。昔日形影不离的发小，慢慢也断了联系。

2、

没有争吵，没有隔阂，只是成年人世界最寻常的疏远。

一晃就是好几年。

城市很大，人海茫茫，我扎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朝九晚五，日复一日，日子过得平淡且麻木。我以为，我和他这辈子，大概就是通讯录里沉寂的名字，从此山水不相逢，只剩年少的回忆藏在心底。

直到那个寻常的傍晚，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陌生又熟悉，是我阔别数年的发小。

我愣了足足好几秒，指尖都有些恍惚。太久没有联络，久到我几乎忘了我们曾经亲密无间。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稚气，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粗粝沧桑，却依旧带着小时候惯有的打趣语调，熟稔得仿佛我们从未分开过。

“在哪混呢？我来你城市了。”

3、

简单一句开场白，瞬间拉回了十几年的光阴。我压下心底的讶异，笑着和他寒暄几句，问他近况如何。他语气松弛，带着久别重逢的轻快，说自己来这边出差，闲来无事，翻到我的联系方式，索性约我出来喝两杯，叙叙旧。

漂泊在外，故人相逢，本就是难得的缘分。我没有丝毫犹豫，敲定了市区的一家家常菜酒馆，位置安静，适合聊天喝酒。挂了电话，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赴约。

城市的傍晚车流拥堵，晚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燥热。我打车赶到酒馆，店内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我上前询问服务员预定的包间位置，顺着店员指引的木质楼梯，一步步往二楼走去。

4、

楼梯拐角正对二楼包间门，没有任何遮挡。我刚踏上二楼平台，视线穿过走廊，一眼就看到了包间里的发小。

几年不见，他变了不少，身形挺拔消瘦，眉眼沉稳，褪去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奔波劳碌的疲惫。此时他侧对着门口，坐姿微微前倾，脑袋轻轻偏着，嘴唇微动，像是在和身旁的人低声说话。

神态自然，语气轻柔，互动格外真切。

我第一反应就是他带了朋友，或是同行的同事。心里虽有一丝小小的意外，但也没多想，只当是他乡遇故知，顺带结伴相聚。

我抬脚快步走过去，站在包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笑着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5、

就是这一声招呼，包间里的他猛地一僵，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猝不及防。

我走进包间，目光快速扫过室内。

空无一人。

偌大的包间里，圆桌、座椅、碗筷整齐摆放，除了我的发小，再没有第二个人。

空气瞬间凝滞。

我心里的疑惑冒了出来，随口问道：“你跟谁聊天呢？我刚在楼梯口就看见你一直在说话。”

就是这一句普通的问话，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那种变化很细微，不是慌张，不是心虚，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僵硬。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直视，面部肌肉微微紧绷，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刻意的随意：“没人啊，你看错了，我一个人坐得无聊，随口嘀咕两句。”

这话太过牵强。

6、

我看得清清楚楚，方才他分明是在与人交谈，有来有回，绝非自言自语。但久别重逢的喜悦压过了心底的疑虑，成年人相处，本就不必事事深究。我不想刚见面就徒生尴尬，便笑了笑，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行吧，可能我眼花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酒水很快上桌。开瓶倒酒，杯盏碰撞，我们开始闲聊这几年的际遇。各自漂泊的苦楚、打工的奔波、生活的无奈，天南地北，絮絮叨叨。

气氛慢慢热络起来，过往的隔阂彻底消散，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无话不谈的模样。酒过三巡，话题慢慢聊到了家人，我想起了那个温柔和善的阿姨，随口问道：“你妈最近身体还好吧？好几年没见了，小时候总爱吃她做的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包间里温热的气氛骤然冷了半截。

7、

所有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

他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动作僵在半空。原本松弛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光亮尽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