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配局儿出品

陶白榆原创
原创都市惊悚悬疑小说:
频段(上)
策划:匿世拂尘/懒鬼一枚
监制:萱草忘忧
一体机:陶白榆
修订:丝儿姐/弦有音
第一章 信号
01
我六岁那年的初夏,空气里飘着槐花甜腻的香气和旱厕隐约的臭味。姥姥带着我,到县城赶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人和房子。
回来时,我看见了一辆卡车,车斗里堆成小山的毛绒兔子。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玩意儿对我们乡下孩子来说,是只存在于电视机里的梦。我走不动道了,眼睛粘在那些柔软的、粉白的身体上。
姥姥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用手绢包了三层的零钱,又看了看我。她粗糙的手擦掉我脸上的汗,走到卡车边,用两块钱——大概能买五斤盐的价格——换了一只兔子。
那兔子后来陪我度过了整个童年。直到那个梦来临。
02
梦里是四白落地的空间,瓷砖缝隙是永远擦不净的深灰色。水滴声规律得像心跳,每一声都砸在神经末梢。空气里有种甜腥的腐坏味,像夏天死在墙根的老鼠。然后我看见洗手台上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皮肤不见了,暗红色的肌肉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像被剥了皮的兔子。
我尖叫着醒来,月光正从木格窗棂斜射进来,照在怀里的兔子脸上。白天憨态可掬的缝线嘴巴,此刻在阴影里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两颗黑纽扣眼睛深不见底,仿佛随时会转动起来,看向我。
我把兔子扔到床脚,哭声响彻整间土屋。姥姥披着破旧的褂子跑进来,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胸膛干瘦,心跳却稳得像村口那口老钟。“娇娇不怕,梦是假的,都是假的。”
03
可我知道不是。那些瓷砖的光泽、水珠下坠的弧度、肌肉纤维颤抖的细节,都真实得刻骨。而六岁的我,从未见过瓷砖浴室——村里都是旱厕,更没见过死人。
姥姥后来偷偷带我去看了邻村的“看事婆”。那老太太眼白内障,枯手摸我的头顶,许久才说:“阴历七月十二生的娃娃,离鬼门开就差三天。是玉皇庙娘娘座下的童女,家里得小心养。”
于是每年七月,姥姥都会翻出珍藏的彩纸,就着昏黄的灯光,剪出一双双精致的宫鞋。鞋头尖翘,鞋帮贴金粉云纹,鞋底是硬挺的纸板。深夜时分,她在院子里点起黄纸,把纸鞋放上去。火焰舔舐纸面,鲜艳的颜色在高温里迅速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被夜风卷向看不见的夜空。
我蹲在旁边看,总觉得被烧掉的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04
大学时,我把这些告诉心理学教授。老先生头发花白,眼镜片厚得像瓶底。他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许久。
“有一种边缘理论。”他终于说,“人在濒死瞬间,可能会释放出一种强烈的、携带最后感知信息的脑电波,像求救信号。绝大多数人接收不到,但也许——”他透过镜片看我,“你的大脑结构比较特别,像一台调频不准的老式收音机,偶尔会串线到那些‘死亡频道’。”
“所以我梦见的……”
“可能是某个陌生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经历的恐怖。”他顿了顿,“而且这信号太强,强到能覆盖你自己的梦境。”
05
这个解释并没让我好受多少。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三十多年,一直在被迫观看无数陌生人的死亡直播。
那些画面毫无规律地造访:展览馆里劈开后露出新鲜血肉的枯树、地下室悬挂的湿透婚纱在滴水、手术台上无影灯刺眼的光、荒野里根系缠绕白骨的野花……它们来了又走,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在我脑子里租了间永不过期的客房。
直到上个月,信号突然变得稳定、持续、目标明确。
阳光玻璃房第一次出现时,我以为只是个稍长的噩梦。
巨大的落地窗,阳光饱和到近乎虚假。绿植茂盛得有攻击性,每一片叶子都油亮得反光。原木三层花架,左边第二层缺了一角;墙上铜质小鸟风铃静止不动;墙角那盆龙舌兰叶片肥厚,边缘锯齿像小动物的牙。
然后它们开始嚎叫。
06
不是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是从植物内部发出的、沉闷而痛苦的哀鸣。像被捂住嘴的人用尽全力从胸腔挤出的声音,低哑,绝望,在玻璃房里反复折射、放大。
我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城市凌晨三点的霓虹灯光渗进来,把天花板染成病态的紫色。
一次,两次,三次。同样的场景,细节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闻”到那股味道——潮湿的泥土、植物汁液的青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过度甜腻的腐烂味。
第四天夜里,我在失眠中刷短视频时看见了它。
博主叫“林珊的花园”,粉丝十几万,视频都是居家日常和植物养护。最新一条标题“午后,我的治愈系阳光房”。十五秒,镜头缓慢扫过每一盆植物,阳光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一模一样。
07
花架的缺口、风铃静止的角度、龙舌兰张牙舞爪的姿态、甚至地板上那块颜色略深的水渍——每一个像素都和我梦里严丝合缝。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评论区一片祥和:“理想生活”、“治愈系”、“想拥有同款阳光房”。
治愈?我胃里一阵翻搅。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私信,输入:“博主你好,打扰了。想问一下……你家的盆栽,晚上……会发出特别的声音吗?比如像嚎叫?”
发送的瞬间我就后悔了。这太蠢了,像个神经质的骚扰者。
正准备撤回,回复来了。
秒回。
“你怎么知道?它们只在梦里叫。”
血液“嗡”地冲上头顶。还没等我反应,第二张图片弹了过来。
08
加载出来的瞬间,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照片光线昏暗,带着老式胶卷的颗粒感。背景是四白落地的瓷砖墙壁——我童年噩梦的原点。洗手台上,坐着那只让我恐惧多年的毛绒兔子,绒毛脏得打绺,一只纽扣眼睛歪斜,红色缝线嘴巴咧开诡异的弧度。
而它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双崭新的彩纸宫鞋。大红的鞋面,翠绿的镶边,金粉勾线,在昏暗光线下鲜艳得刺眼——和姥姥每年烧的一模一样。
我童年的兔子。我们家的秘密仪式。
手机从手里滑落,“咚”地砸在地毯上。我蜷缩进沙发深处,抱住膝盖,控制不住地发抖。窗外城市夜景璀璨,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这不是巧合。
这个林珊,她知道我!知道我的梦!知道我的恐惧!知道连我父母都不清楚的、姥姥的秘密。
09
我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对着电脑屏幕,那些设计图形都在扭曲变形,最后都变成梦里嚎叫的植物。
午休时,我忍不住又点开林珊的主页。她更新了动态,一张修剪植物的特写。修长白皙的手握着一把精致园艺剪,刀刃闪着寒光,正剪下一段枯枝。配文:“有些东西枯死了,就得及时剪掉,不然会传染给健康的枝叶。”
评论里有人问:“博主今天好有哲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