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村夜谈》
第一章 归乡与诡事
民国二十三年，夏。
连绵的阴雨已经笼罩了皖南山区半个多月，空气湿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辆颠簸的驴车停在了青石铺就的村口，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眉宇间带着几分城市里的斯文，却也难掩旅途的疲惫。他叫林默，是这落魂村走出去的唯一读书人，在省城的医馆做学徒，已有三年未归。
此次归来，是因为收到了家中急信，说他的阿婆病重。
落魂村，名字就透着一股不祥。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与外界相连，据说祖上是为了躲避战乱才迁来此地，几百年来，村子一直保持着许多古老而诡异的习俗。林默自幼听着村里的怪谈长大，对这片土地，他既有眷恋，也有深埋心底的畏惧。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婆婆，见到林默，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低声嘀咕着什么。
“是默娃回来了？”一个缺了牙的老婆婆颤巍巍地问。
“嗯，王阿婆，我阿婆她……”林默心中一紧。
“唉，还在熬着，你快回去吧。”王阿婆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村子深处，“这阵子，村里不太平啊……”
林默没多问，付了车钱，背着简单的行囊，快步向村里走去。村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青瓦白墙，巷道狭窄，只是空气中除了湿霉味，似乎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焚烧纸钱的焦糊味。
他家住在村尾，一座有些年头的木结构老宅。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堂屋里，油灯昏黄，他的阿婆躺在竹榻上，气息微弱，脸色蜡黄。
“阿婆！”林默急忙上前，握住阿婆枯瘦的手。
阿婆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来，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旁边照顾的婶子说：“默娃，你可算回来了。你阿婆这病来得怪，请了几个郎中都看不好，说是……中了邪。”
“中邪？”林默皱起眉，他学过西医，对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向来不信，“婶子，别瞎说，可能是染上了什么疑难杂症。”
婶子苦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闪烁。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悉心照料阿婆，同时也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开了些方子，可阿婆的病情丝毫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虚弱，常常在夜里惊醒，嘴里胡乱念叨着“别找我……不是我……”
与此同时，村里的怪事也越来越多。
先是村东头的李老五，上山砍柴时失足摔死在了“鬼哭崖”下。那地方本就险峻，摔死不算稀奇，但据发现尸体的人说，李老五死状恐怖，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全是凝固的惊恐，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把乌黑的头发，不像是人的。
接着，村西头的张屠户家，半夜里传来猪的惨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碎了，可第二天一看，猪圈里的猪好好的，只是地上多了一滩暗红色的、腥臭的液体。张屠户吓得魂飞魄散，逢人就说撞见了“山魈”。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开来。白天，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祠堂前，脸色凝重地讨论着；夜晚，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大声叫，只有风雨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
林默虽然不信邪，但接连发生的怪事，加上阿婆的病状，也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他注意到，村里的老人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尤其是族长林万山，一个面色阴沉、眼神锐利的老头，好几次在路上遇到，都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天夜里，雨下得更大了，狂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哐当”的声响。林默守在阿婆床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
他心中一紧，抄起桌边的一根木棍，悄悄走到窗边，拨开窗纸一角向外看去。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才能看到模糊的景象。就在一道闪电亮起时，林默瞳孔骤缩——他看到，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破旧红衣的身影，身形佝偻，长发披散，正背对着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绕着院子中央的老井转圈。
那身影的动作僵硬而诡异，每走一步，脚下似乎都有水滴落，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脚印。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那是什么人？这么晚了，穿着红衣在院子里转圈？
他屏住呼吸，紧紧握住木棍，准备冲出去看个究竟。就在这时，床上的阿婆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鬼啊！别找我！是老槐树……是老槐树让我做的！”
阿婆的叫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同时，院子里的那个红衣身影似乎听到了叫声，动作猛地一顿，然后，那个一直低垂着的头，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虽然隔着黑暗，林默看不清那张脸，但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穿透了窗纸，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林默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发出“咚”的一声响。
几乎在同时，院子里的红衣身影猛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窗外，风雨依旧，只是那呜咽声似乎更近了，更清晰了，像是一个女人在耳边幽幽地哭泣。
“阿婆，阿婆你醒醒！”林默强忍着恐惧，回到床边，阿婆已经晕了过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这一夜，林默再也无法入睡。他开始怀疑，阿婆的病，村里的怪事，或许真的和“不干净”的东西有关。而那个红衣身影，还有阿婆昏迷时说的话，“老槐树”、“别找我”，又意味着什么？
第二章 老槐树与冥婚
第二天一早，林默顶着黑眼圈，去了祠堂。他想找族长林万山问个清楚。
祠堂里烟雾缭绕，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烧香磕头，脸色肃穆。林万山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佛珠，看到林默进来，眉头微蹙。
“默娃，你阿婆好些了？”林万山的声音低沉。
“还是那样，族长，”林默开门见山，“我昨晚……看到些东西，还有我阿婆说的话，‘老槐树’，那是什么意思？村里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万山旁边的几个老人听到“老槐树”三个字，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眼神躲闪。林万山沉默了片刻，示意其他人先出去，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默娃，你是村里出去的读书人，按理说，不该信这些，”林万山叹了口气，“但有些事，不是你不信就不存在的。落魂村，自古以来就有个规矩，每过三十年，就要给‘槐娘子’办一场冥婚。”
“槐娘子？”林默一愣。
“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林万山指了指祠堂外，“那棵树有几百年了，成了精了。传说，很久以前，有个外地来的姑娘，被土匪抢了，逃到我们村，躲在老槐树下，结果还是被土匪找到了，活活吊死在了树上。那姑娘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衣，怨气冲天，从此就附在了老槐树上，成了‘槐娘子’。”
“每逢三十年，槐娘子的怨气就会加重，要是不找个‘新郎’给她配冥婚，她就会出来作祟，让村里不得安宁，甚至会有人丧命。”林万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上一次办冥婚，还是你阿公那时候，一晃，正好三十年了。”
林默听得头皮发麻。冥婚他听说过，但给一棵树办冥婚，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族长，这只是传说吧？怎么能当真？”
“传说？”林万山苦笑，“三十年前，就是因为有人不信，结果那年冬天，村里死了七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死状和李老五差不多，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后来，还是你阿公做主，找了个八字相合的死人，给槐娘子办了冥婚，这才平息了下来。”
“那……这次的冥婚办了吗？”林默隐隐猜到了什么。
“本来定在这个月十五办，”林万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可是……合适的‘新郎’难找啊。按规矩，这‘新郎’必须是生辰八字与槐娘子相合，且是在本命年去世的未婚男子。找了几个月，才在邻村找到一个，说好昨天来迎亲的，结果……”
“结果怎样？”林默追问。
“结果，那家人昨天突然变卦了，说什么也不肯把棺材送过来，”林万山猛地一拍桌子，“他们说，前天夜里，那棺材自己动了，还听到里面有女人的笑声！现在好了，槐娘子的婚期过了，她……她发怒了！”
林默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婆会说“别找我”，为什么村里会接连出事。难道这一切真的是那棵老槐树在作祟？
“那我阿婆她……”
“你阿婆当年……参与了上一次的冥婚仪式，”林万山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默，“她知道一些内情。现在槐娘子发怒，第一个找的，恐怕就是当年经手的人。”
林默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起昨晚那个红衣身影，难道就是槐娘子？她来找阿婆索命？
“族长，有没有办法阻止？难道真的要办那场荒唐的冥婚？”林默不甘心地问。
“难啊，”林万山摇头，“除非……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新郎’，在三天内完成冥婚仪式，否则，槐娘子的怨气会越来越重，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从祠堂出来，林默感到一阵无力。他学的是西医，讲究科学，可眼前的一切，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看向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此刻在阴雨天的映衬下，那虬结的枝干如同鬼爪，巨大的树冠笼罩着村口，投下一片阴森的阴影，仿佛真的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整个村子。
他不甘心就这么坐以待毙。阿婆还躺在床上，村里的人还在面临危险。他决定自己去查一查，看看这“槐娘子”的传说背后，到底有没有别的隐情。
他首先想到的是阿婆昏迷时说的另一句话：“是老槐树让我做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年的冥婚，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回到家，阿婆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还算平稳。他在阿婆的房间里仔细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阿婆的房间很简陋，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就是一个堆满杂物的木箱。
他打开木箱，里面大多是一些旧衣服、破布，还有一些晒干的草药。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拨开上面的杂物，拿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