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
第一章 忘川镇的扎纸匠
民国二十三年,霜降刚过,北方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枯叶掠过忘川镇青灰色的瓦檐。镇东头那间挂着“李记纸扎铺”幌子的铺子,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起一阵尘土,在斜射进来的惨淡阳光里浮沉。
李长生正伏在案上,手里捏着竹篾,专注地扎着一个纸牛。他约莫二十出头,眉骨高,眼窝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自三年前父亲突然病逝,他就接下了这门祖传的手艺,成了忘川镇唯一的扎纸匠。
“长生,长生!”门外传来王婆子急促的喊声,人未到,声音先钻了进来,带着哭腔,“快,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李长生放下手里的竹篾,抬眼看去。王婆子是镇西头的媒婆,此刻脸上血色尽失,发髻散乱,像是见了鬼。
“王婆子,别急,慢慢说,什么事?”李长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纸灰。
“是……是赵大户家!”王婆子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李长生的手腕,“他家小姐……他家小姐没了!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就没气了!赵老爷让你赶紧去,扎些……扎些体面的玩意儿,明日就要下葬了!”
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赵大户是忘川镇首富,膝下只有一个独女赵婉容,年方十八,据说生得花容月貌,怎么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
“婉容小姐怎么……”
“不知道啊!”王婆子连连摇头,“说是昨晚睡下就没醒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呢,可吓人了!赵老爷不让声张,让赶紧办后事,你快去吧,钱不是问题!”
扎纸匠这行当,虽是为生者送逝者最后一程,但终究沾着阴气,尤其是给年轻姑娘扎纸,总有些忌讳。李长生犹豫了一下,但赵大户出手阔绰,这趟活计足够他支撑半年铺子开销。他点了点头:“好,我收拾一下就来。”
他转身从里屋抱出一个大木箱,里面是扎纸用的竹篾、彩纸、剪刀、浆糊等物。又特意取了一叠新的素白纸,这是给年轻逝者用的,以示哀悼。
忘川镇不大,赵大户的宅邸在镇西头,一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此刻却门户紧闭,门口两个家丁守着,脸色阴沉。见到李长生,也不多言,直接引他进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连丫鬟仆妇都低着头,不敢出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李长生皱了皱眉,这气味不像寻常丧事该有的。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前。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家丁示意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穿着长衫、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赵大户。他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看到李长生,勉强点了点头:“长生来了,快,跟我来。”
李长生跟着赵大户进了厢房。屋内光线昏暗,点着白烛,香案上摆着牌位,尚未写名。而在房间中央的灵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少女,正是赵婉容。
李长生猛地吸了口凉气。
赵婉容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更让他心惊的是,她身上穿的并非寿衣,而是一件崭新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嫁衣!
“赵老爷,这……”李长生忍不住问道。
赵大户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别问了,按我说的扎。需要一套……丫鬟仆人,要四个,做得精致些。再扎一顶……花轿,要八抬大轿的规格,彩纸要用最好的。”
扎纸人、扎纸轿并不稀奇,但给逝者扎嫁衣、扎花轿,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而且,赵婉容明明是未婚女子,怎么会穿嫁衣下葬?
“赵老爷,这规矩……”李长生有些犹豫,扎纸匠有扎纸匠的忌讳,尤其是涉及婚嫁之事,给死人扎花轿,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规矩?”赵大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赵家的规矩就是规矩!让你扎你就扎!钱少不了你的!另外,记住,这事不准对外人提起半个字,不然……”他没说完,但那威胁的眼神让李长生脊背一凉。
李长生知道赵大户在镇上的势力,不敢再多问,只得应下:“好,我知道了,保证做得漂漂亮亮的。”
“嗯,”赵大户缓和了些,“你就在这后院偏房里做,需要什么只管说,我让下人给你送。记住,明日正午前必须完工,明日下午就要下葬了。”
说完,他转身出去,留下两个仆人伺候李长生,又叮嘱他们寸步不离,看好他。
李长生被带到后院一间偏僻的小屋,里面还算整洁。他放下木箱,开始准备材料。心里却始终沉甸甸的,总觉得这事透着邪性。赵婉容的死,那身红嫁衣,还有赵大户反常的态度,都像一团迷雾,让他不安。
他定了定神,压下杂念,开始动手。扎纸人讲究“三分形似,七分神似”,尤其是给逝者用的,更要做得端正,不能有丝毫歪斜,否则会冲撞了亡灵。
他先扎丫鬟。竹篾做骨架,素白纸糊身,剪了头发,画上眉眼。当他拿起画笔,准备给第一个纸人画眼睛时,手指却莫名地抖了一下,一滴墨汁滴在了纸人的脸颊上,像一滴泪痕。
“晦气。”李长生低声骂了一句,拿起废纸想擦掉,却发现那墨汁像是渗进了纸里,怎么也擦不掉。他皱了皱眉,只得将错就错,在另一边脸颊也点了一点,权当是泪痣。
刚画完眼睛,他忽然觉得一阵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他下意识地抬头,却看到那个刚做好的纸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李长生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太累了。纸人怎么会动?他定了定神,继续做第二个。
直到夜深,四个纸人总算做好了。两个男仆,两个丫鬟,做得都算精致。尤其是那两个丫鬟,眉眼间竟隐约有几分赵婉容的影子,配上那滴“泪痣”,更显得楚楚可怜。
接下来是扎花轿。八抬大轿工序复杂,需要更多的竹篾和彩纸。李长生点上油灯,继续忙碌。夜深人静,只有竹篾断裂的“咔嚓”声和剪刀剪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有些犯困,便趴在桌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还有女子的嬉笑声,细细碎碎的,像是在耳边。
他猛地惊醒,环顾四周,小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四个纸人静静地立在角落。风声从窗外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
李长生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他站起身,想去倒点水喝,却无意间瞥见角落里的那四个纸人——其中一个丫鬟纸人,手里的帕子,竟然垂落了下来,搭在脚边!
他明明记得,刚才做好时,帕子是挽在手上的!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强作镇定,走过去,想把帕子重新挽好。就在他的手碰到纸人的手臂时,那纸人突然“咔哒”一声,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他!
“啊!”李长生吓得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他大口喘着气,盯着那个纸人。只见它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头朝着前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一定是太累了,看错了……”他喃喃自语,心脏却跳得像要炸开。他不敢再待在屋里,拿起油灯,推开门想出去透透气。
门外是漆黑的后院,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他刚走出去几步,就听到身后的小屋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只见小屋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缝里看着他。
第二章 红妆错
夜风吹过,灯笼的光影在地上摇曳,如同鬼魅的舞姿。李长生握紧了手中的油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明明记得,刚才出门时把门关上了,怎么会自己开了?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久留,转身快步向院子外走去。刚走到月亮门,就碰到了巡逻的家丁。
“李师傅,这么晚了去哪?”家丁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