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赠歌）

雪从黄昏时分开始落，起初只是些试探的、疏疏的粉末，像谁在天上不经意间碰翻了糖罐子。不多时，便成了片，成了絮，簌簌地、茫茫地，一层复一层，将这城市的棱角、声响、颜色，都温柔而固执地包裹起来，淹没了。路灯早早地亮了，那光晕在纷繁的雪影里，洇成一团团湿漉漉的、昏黄的圆，悬在半空，像是冻僵了的、没有温度的月亮。

她就在这无边的、柔软的降落里，走着。没有打伞，黑色的呢子大衣肩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像岁月的尘，也像一种过早到来的点缀。围巾松松地绕在颈上，是去年他送的，烟灰色的羊绒，贴着皮肤，尚有余温，可那暖意仿佛隔着什么，总也抵达不了心底。她走着，没有目的，只是不能停下。一停下，那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冷，便要结成冰，把她整个人钉在这茫茫的雪地里了。

街道空旷得异样。平日里那些喧嚣的车流、匆促的步履、鼎沸的人声，都被这场大雪劝退了，收纳了，世界只剩下一种庞大的、静谧的沙沙声，是雪在亲吻大地，还是某种亘古的叹息？这静谧反而让她更清晰地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回响——一种空洞的、钝痛的回响。几个小时前，也是在这样的暮色里，隔着咖啡馆那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还是分开吧。”语气是斟酌过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歉意的倦。她没哭没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翕动的嘴唇，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初雪，觉得那每个字都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滚烫的心上，滋滋地响，然后化作一股寒气，直钻进去。

怎么就走到这条街上了呢？这原是条他们常走的巷子。夏天时，梧桐荫得化不开，他总走在靠外的一侧，为她挡着斜刺里来的车灯与热风。他会指着某扇爬满藤蔓的老墙，说些孩子气的幻想；她会笑着应和，手被他牵着，指尖有微微的汗，心里是满胀的、踏实的欢喜。可此刻，巷子被雪填平了，那些熟悉的门槛、石阶、墙角废弃的花盆，都失去了轮廓，变成一片混沌而陌生的白。只有远处便利店门口的一点暖光，伶仃地亮着，像一个被遗弃的、小小的句号。

她站住了，仰起脸。雪花立刻亲昵地、凉沁沁地贴上她的额头、眼睫、嘴唇。她张开嘴，呵出一团白气，那白气瞬间便被更大的、无边的白吞没了。眼泪这时才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滚烫的，竟是冰凉的，顺着脸颊滑下，在寒夜里留下两道微痒的痕迹，很快也冷了。她忽然想起他说过，喜欢看她笑，说她的眼睛弯起来，像雪夜里最亮的月牙儿。现在，这月牙儿大约是被这场大雪淹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