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是你的新娘》

灯是关了的，我却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屋子里的每一粒尘埃，都是你。沙发上那块微微凹陷的痕迹，是你惯常蜷着腿看书留下的；空气里那缕极淡的、几乎要散尽的甜香，是你洗发水的味道；窗台上那盆薄荷，叶子蔫蔫地垂着，还在等你指尖沾着的水珠。你已经不在了，可你又无处不在，像光线熄灭后顽固地停在眼底的光斑，不灼人，只是无声地、固执地存在着，提醒我关于“失去”的全部定义。

第一次见你，是在地铁站。不是小说里那种樱花飞舞的月台，是早高峰，人贴着人，空气浑浊得像隔夜的粥。我被后面的人推着，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散开，纸页雪片般飞落。我慌忙去捡，窘得耳根发热。然后，我就看见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一张飘落的纸页旁。你蹲下身，拾起它，又一张，再一张。你递还给我时，抬起了头。

就是那一眼。该怎么形容那一刻呢？周遭鼎沸的人声、列车进站的尖啸，刹那间被抽成了真空。世界成了一部默片，而你是唯一的、鲜活的光源。你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玻璃似的亮，是水泽，清澈见底，映着一点站台顶棚漏下的惨白灯光，却奇异地显得温润。我的心，就在那一汪温润里，不轻不重地，却又无比确凿地，“咚”地跳了一下。那声音大得我疑心你也听见了。后来我总笑说，那是一见钟情的俗套。你便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哪里俗了？明明是‘在劫难逃’。”

我们确实经历了许多。像两株生长轨迹迥异的植物，硬要把根系缠到一起，起初是痛的。我习惯秩序，你热爱随性；我焦虑未来，你只在乎此刻的云。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有一次吵得凶了，我摔门出去，在初冬的冷风里走了两个小时，手脚冻得麻木。回来时，看见你抱着膝，就坐在楼下的台阶上，鼻尖通红，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你看见我，眼泪“唰”地下来，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站起来，走过来，把冰凉的脸埋进我同样冰凉的怀里。你的肩膀抖得厉害。那一刻，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委屈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怀里这个颤抖的、真实的你。原来爱情最动人的部分，并非毫无瑕疵的契合，而是明明看见了彼此身上所有的棱角与缺口，却依然选择紧紧拥抱，哪怕被硌得生疼。我们就是这样，一点点把尖锐磨成温存，把“我”和“你”，小心翼翼、满怀希望地，写成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