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我第一次到岭南,是为了逃。
北方的冬天太长了,长到我以为自己会变成一块冰。
我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三天两夜,哐当哐当,把我摇到了广州。
出站的时候,一股热气扑上来。不是北方的干热,是湿的、黏的、裹着花香和腐烂叶子味道的热。
我站了一会儿,汗流了下来。我知道,我活过来了。 她在站台的柱子旁边卖凉茶。
塑料杯,褐色的液体,三块一杯。
"祛湿的,"她说,"你脸色发白。" 我买了。很苦,苦到舌头麻。但喝完,汗出得更畅快了。
"第一次来?"
"嗯。" "留下吧,"她说,"岭南不留人,但人总会留下。"
二
我留下了。
在城中村租了一间阁楼,月租四百,天花板上有霉斑,像地图。
白天睡觉,晚上出去走。
岭南的晚上是活的,大排档的灯火,珠江的潮气,榕树底下下棋的老人,光膀子吃膀子吃宵夜的男人。
她叫阿蘋。不是苹果的苹,是蘋婆的蘋。
她说这是一种树,岭南到处都有,叶子像心,果子像眼。
"我妈生我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蘋婆正好结果,"她说,"一树的红眼睛,我妈说,这孩子以后看得多,也哭得多。"
她确实看得多。我每晚经过她的凉茶摊,她都在。
不是同一个地方,但总是站台的附近,柱子旁边,路灯底下。
她像一株植物,扎根在岭南的潮气里,不动,也不走。
"你不回家?"有一天我问。
"这就是家,"她说,"凉茶摊摆到哪,哪就是家。"
"没有固定的地方?"
"固定的地方,"她笑了一下,"容易伤心。"
我不问了。我也是一个没有固定地方的人。
我们这样的人,不问彼此的过去,是默契。
三
我开始帮她。
白天她睡觉,我守着摊。
塑料桶里的凉茶,是她凌晨熬的,二十四味,苦到心里去。
我学着她的样子,给路人倒一杯,说"祛湿的",说"下火的",说"三块"。
大部分人不说话,喝完就走。偶尔有人坐下,说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