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流戈的眠城,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星光邮差。
他每天夜里背着鼓鼓的邮包,穿过那些发光的草地,跨过那些软软的云朵,把一封一封的梦信送到该去的地方。那些信都是睡着的人写的——有人梦见初恋,信是粉红色的;有人梦见去世的亲人,信是银灰色的;有人梦见很久不见的朋友,信是淡蓝色的,像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光。
他送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的路他都认识,所有的草他都记得,所有的眠精灵看见他都会挥挥翅膀。
他是一个好人。
后来他变成了一个窃梦的人。
这件事要从摇梦人说起。
眠城最高的那棵树上,住着一个摇梦人。他的工作是用那棵树的叶子摇出不同的声音——有的声音让人做美梦,有的声音让人做安静的梦,有的声音让人做那种醒了之后会笑着发呆的梦。
他摇了很多很多年。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多久。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摇树叶,忽然发现有一片叶子不亮了。
不是坏掉的那种不亮,是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普通的叶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摇梦人愣住了。他仔细看那棵树——不止一片叶子,很多片都在暗下去。那些他摇了一辈子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去找守夜人。
守夜人看着那棵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执念。”
“什么执念?”
“你的执念。”守夜人说,“你太想留住那些声音了。太想太想,想成了执念。执念太重的时候,会吃掉那些声音。”
摇梦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太想留住了。那些声音是他的一切。每天夜里他站在树上,摇啊摇,把声音摇给那些睡着的人听。那些人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棵树,不知道那些声音从哪里来。但他们睡得很好。
他想一直这样下去。一直摇,一直有人睡得好。
但执念来了。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就那样飘过来,一点一点吃掉那些叶子上的光。
摇梦人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暗下去,什么也做不了。
星光邮差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他每天送信经过那棵树,都会抬头看一眼。树越来越暗,摇梦人越来越瘦,坐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有一天晚上,他送完最后一封信,飞到那棵树下面。
摇梦人坐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低着头。
星光邮差喊他:“你还好吗?”
摇梦人没回答。
星光邮差飞上去,坐在他旁边。
他看见摇梦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那种很累很累的、不想再说话的东西。
“那些叶子还能亮起来吗?”他问。
摇梦人摇摇头:“不知道。”
“有什么办法?”
摇梦人想了很久,说:“除非有人把执念赶走。但执念赶不走。它会一直跟着你,一直吃,吃到什么都不剩。”
星光邮差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陪了摇梦人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