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戈的眠城，最高的地方不是守夜人的塔楼，而是一棵树。

那棵树长得极高极高，高到树冠能碰到月亮。树干粗得要十几个眠精灵手拉手才能抱住，树皮是银灰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字。

没有人知道那些字是谁刻的。有人说是风，有人说是月亮，有人说是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想说的话，自己跑上去的。

这棵树上住着眠城唯一的摇梦人。

摇梦人的工作很简单：每天夜里，摇晃这棵树的树叶。

不是随便摇。是要摇出不同的声音——有的声音让人做美梦，有的声音让人做安静的梦，有的声音让人做那种醒了之后会笑着发呆的梦。不同的叶子摇出不同的声音，不同的声音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就会变成不同的梦。

摇梦人做这个工作做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多久。

他每天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双手轻轻扶着树叶，等风来。

风来了，他就顺着风的方向摇。风走了，他就轻轻摇，让声音自己飘出去。

那些声音飘啊飘，飘出眠城，飘到人间，飘进每一个睡着的人的耳朵里。他们不知道这声音从哪里来，但他们会在梦里觉得安心。

有一天晚上，摇梦人正在摇树叶，忽然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树叶的声音，是别的什么。

他停下来，仔细听。

是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轻很轻的、憋着不出声的那种哭。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混在树叶声里，差点被他忽略。

摇梦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穿过眠城的云，穿过发光的草地，穿过那条石子路，最后落在一扇窗前。

窗子里有一个女孩。她没睡，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她在哭，很小声地哭，怕吵醒别人的那种哭。

摇梦人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摇梦人，只会摇树叶。他不能飞过去，不能安慰她，不能替她擦眼泪。

但他能做一件事。

他找到那棵树上最软的那片叶子——那片叶子摇出来的声音，是让人做那种“梦见外婆做的饭”的梦的。他把那片叶子轻轻摇了一下。

那个声音飘啊飘，穿过云，穿过草地，穿过石子路，落在那扇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