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流戈的眠城,有一间很小的屋子。
这间屋子不在路边,不在云上,也不在树下。它藏在眠城最安静的角落里,被一圈发光的草围着。草长得很高,高到几乎把屋子遮住。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里只是一片草地。
屋子的门是浅绿色的,窗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
“梦境翻译处”
没有人知道这间屋子是什么时候有的。有人说,是从第一个做噩梦的人醒来之后长出来的。也有人说,是眠城自己觉得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就生出来了。
屋子里住着一个翻译官。
他不是那种翻译外国话的翻译官。他是翻译梦的。
每天夜里,总有人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鸟却飞不起来,梦见自己在找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一直在远处站着。这些梦太奇怪了,奇怪到做梦的人醒来之后,会愣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些梦会飘到翻译官这里来。
它们从人间的窗户飘出来,穿过眠城的云,穿过发光的草地,最后落在这间浅绿色的小屋门口。翻译官每天早晨开门,就能看见一堆奇奇怪怪的梦堆在台阶上,等着他翻译。
他的工作就是把它们翻译成能懂的话。
不是翻译给别人听,是翻译给自己听。他弄明白之后,会把答案折成很小很小的纸条,塞进做梦的人醒来后第一个念头里。那个人醒来之后,可能会忽然想通一件事,可能会忽然不再纠结,可能会忽然觉得——那个梦原来是这个意思。
翻译官做这个工作做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翻译过的梦堆起来,能绕眠城三圈。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梦。
有人梦见自己在水里游,游啊游,游不到岸。他翻译出来:那不是水,是白天憋着没说的那些话,太多了,淹着了。
有人梦见自己一直在跑,后面有什么东西追,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翻译出来:那不是东西在追,是白天不敢面对的那件事,一直在心里追。
有人梦见一个很模糊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怎么走也走不近。他翻译出来:那个人是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走不近是因为自己不敢走近。
翻译官每次翻译完,都会轻轻叹一口气。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这些梦背后都藏着一些事。那些事白天不敢想,夜里就变成梦,飘到他这里来。
他没办法替那些人解决那些事。他只能告诉他们:你的梦,是这个意思。
有一天早晨,翻译官开门的时候,发现台阶上有一个梦,和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它很轻,很软,颜色淡淡的,像月光被云遮住之前那一瞬间的光。它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像是那些被憋坏了的梦,倒像是……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翻译官把它捧起来,仔细看。
这个梦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不是那种走不近的远,是那种“已经分开了”的远。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这边。
这个梦里,还有一座城。不是人间的城,是一座飘在云上的城。城里有发光的草,有软软的云,有飞来飞去的小精灵,有一棵很高的树,有一座塔楼,塔楼上有一盏一直亮着的灯。
这个梦里,还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有一张长椅,长椅上刻着一行字。
翻译官凑近了看。那行字是:
“给那个还没来的人。”
他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