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戈的眠城，是一座只在夜里出现的城。

不是那种突然冒出来的城，是慢慢显现的——当天黑到一定程度，当最后一个人闭上眼睛，当所有的喧嚣都沉下去，眠城就从云朵后面轻轻探出头来，像一只猫从被子里伸爪子。

眠城的云是软的。不是普通的那种软，是那种你躺上去会陷进去、然后被轻轻托住的软。眠城的云有记忆，它们记得每一个在它们身上睡过的人。有时候你翻个身，云会自己调整一下，让你睡得更舒服。

眠城的草会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很淡很淡的、像月光被稀释过的光。那些草长在每一条路边，长在每一扇窗前，长在每一个睡不着的人可能会经过的地方。它们的光会随着人的心情变化——如果你高兴，它们就亮一点；如果你难过，它们就变成暖黄色；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它们就安安静静地闪着，像在说“没关系”。

眠城里住着很多看不见的居民。

有星光收集者。他们每天晚上飞到人间，收集那些睡着的人梦里最亮的瞬间——有人梦见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个瞬间就被收进小瓶子里；有人梦见终于说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那个瞬间也被收进来。这些星光被带回眠城，倒进眠城中央的大湖里，让整个城都亮起来。

有摇梦人。他们住在最高的树上，每天负责摇晃树叶。不是随便摇，是摇出那种能让睡得更沉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不同的树摇出不同的声音，有的适合做美梦，有的适合做安静的梦，有的适合做那种醒了之后会笑着发呆的梦。

有眠精灵。她们是最小的，小到能站在一枚硬币上。她们的工作是飞到那些还没睡着的人身边，轻轻吹一口气，把那些让人睡不着的心事先存起来，等天亮了再还回去。眠精灵的翅膀是透明的，只有被月光照到的时候才会闪一下。

还有守夜人。他住在眠城最高的塔楼上，每天凌晨三点到五点醒着，点一盏灯。那盏灯是用所有睡着的人梦里最暖的部分做的，亮起来的时候，整个眠城都会暖一点。那些睡不着的人，如果在夜里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就是守夜人的灯亮了。

眠城的正中央，有一条很少人走的路。

路上铺着很小的石子，踩上去会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路两边种满了那种会发光的草，一直延伸到一个小亭子前面。

亭子里有一张长椅，长椅上刻着一行字：“给那个还没来的人。”

没有人知道这行字是谁刻的。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多看它一眼。

有一天晚上，一个叫流戈的女孩走到了这个亭子前面。

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走了很久。她的脚步很轻，那些发光的草看见她来了，都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