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灯拾记》02|渡口末班船
轮播01
晚上好,这里是晚灯拾记。
没有人生建议,没有要送给谁的大道理。今晚我只讲一处江雾里的老渡口,和守着末班渡船的老人。大桥通了,陆路向前奔跑,很多旧路慢慢被人遗忘,可江水,偏偏一直载着心事缓缓流淌。
你可以把耳机调轻一点,慢慢听。
江雾总是在入夜之后慢慢漫上来。它不是那种汹涌翻涌、瞬间吞没一切的浓雾,而是一层薄软的纱,被江水浸得温润,自水面缓缓升腾,缠绕住两岸连片的芦苇,漫过布满青苔的老旧石阶,最后轻轻笼罩在渡口那盏随风摇晃的黄灯之上。
这个渡口在县城下游三公里,本地人叫它青滩渡。还没有跨江大桥的时候,这里是两岸村落去往镇上最便捷的通路。天刚蒙蒙亮,挑着担子赶早集的乡人就会等候在岸边;暮色降临时,船上挤满放学的孩子、收工归家的农人。经年累月,船板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发亮,船桨起落的水声夹杂着人声喧嚣,从清晨一直延续到天色彻底沉落。
大桥通车之后,一切都慢慢变了。平整宽阔的柏油路贯通两岸,汽车十几分钟便能直达对岸,愿意乘船的人日渐稀少。渡口旁的班车停运,小卖铺关门,边上几间老屋的住户陆续搬走,只余下斑驳空旷的土墙,静静对着江水。唯有老陈,依旧守着这一艘铁皮渡船。
轮播02
渡船不大,总长不到七米,船身刷着褪色的蓝漆,边缘到处是经年风吹水蚀留下的锈迹。船头固定着一盏蓄电池黄灯,江风掠过,晃动的光影在水面揉开细碎波纹。老陈今年六十一岁,头发大半花白,手掌宽厚,指节突出,常年握篙的位置,结着一层厚重坚硬的老茧。
这船跟着他已经二十多年,木料被江水泡得温润,缝隙里藏着洗不掉的河泥气息。船底的补丁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块补丁,都对应着某一年汛期涨水的险情,或是暗礁擦过船身的痕迹。老陈熟悉这条江,熟悉水下藏着的每一块礁石,熟悉涨潮落潮的时辰,不用看钟表,单凭水流的快慢、风的温度,就能大致判断时辰。
青滩渡没有印刷好的时刻表,大家口中的末班船,从来没有固定的开船时间。老陈自有一套规矩,等到天色完全黑透,江雾升腾,送走最后一个想要过江的人,便是今日的末班。
轮播03
很多个夜晚,岸边久久等不到乘客。老陈就坐在石凳上,慢慢抽一支烟,听江水一下下拍打着石阶。淡白色的烟圈融进白雾转瞬消散,四下安静,只剩下水流绵长恒定的声响,几十年如一日,不急不缓。
身边不少熟人都劝过他,不必再继续守着。渡船赚不到多少收入,大路通畅,坐船的人寥寥无几,不如把船变卖,回家安稳养老。每一次听见这样的劝说,老陈只是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茫茫江面。
他说,自己守在这里,并不单单是为了做渡船生意,只是怕某个深夜,有人满心心事赶来渡口,却找不到船。
轮播04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深夜渡江的人。有连夜赶回去探望病重亲人的年轻人;有和家人争执之后,独自跑到江边散心的姑娘;还有在外务工一整年,悄悄返乡,不想走灯火喧嚣的大路惊扰家人的中年人。大桥车流不息、灯火太亮,心里装着心事的人,常常偏爱这条安静隐秘的水路。
老陈从不多问,不问他们从哪里来,要去往何处,不问藏在心底的烦恼。撑船的时候,他大多只是沉默,任由江水托着小船慢慢向前,把说话的空间,留给坐船的人自己。江水包容所有无声的情绪,它听过太多没有说出口的想念、愧疚与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