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

林默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楼道拐角时，额角的汗刚好滴在褪色的“福”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纸箱边角被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瓦楞纸，那是他和苏晚攒了三个月，从废品站一个一个挑拣、捆扎，又用自行车驮回来的“宝贝”。

这是他们的新家，四十平米的老破小，墙是刚刷的米白色，还带着廉价涂料特有的刺鼻气味。窗户朝东，早上能把第一缕阳光兜进屋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苏晚总说，等搬进来，就买一盆向日葵，跟着太阳转，像他们俩的日子，永远朝着亮处走。她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鼻尖沾着一点墙灰，像只刚偷吃完米的小老鼠。

“阿默，你看我买了什么！”

苏晚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带着轻快的笑意，还夹杂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林默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看见她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碎发被汗黏住，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像株沾了露水的向日葵。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那是她去年生日，林默花五十块钱在夜市淘来的，她却宝贝得不得了，只在重要日子才拿出来穿。

“又乱花钱。”林默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纸箱，入手轻飘飘的，“什么宝贝，这么沉不住气？”

“秘密！”苏晚踮起脚，在他汗湿的颈窝里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带着她身上独有的、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干净味道，“等收拾完给你惊喜。你快先歇会儿，我买了你爱吃的冰棒，在塑料袋里呢，再不吃就化了。”

林默的心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三年前在电子厂门口遇见苏晚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抱着一个纸箱，站在漫天飞尘里，眼睛亮得惊人。那时他还是个刚从乡下出来的愣头青，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连简历都写得歪歪扭扭。她是流水线上最年轻的质检员，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放大镜，认真地检查每一个零件。两人挤在月租三百、夏天像蒸笼的隔板房里，就着一碟咸菜吃泡面，也能聊到后半夜，从老家的庄稼聊到城里的高楼，从明天的工作聊到遥不可及的未来。

现在，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纸箱拆开，里面是一沓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油墨味扑面而来。苏晚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报纸，露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瓶，有饮料瓶，有药瓶，都被她洗得干干净净，透明发亮。她把瓶子一个个摆到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

“这是我攒的星星瓶。”苏晚拿起最小的一个，瓶底铺着一层从公园捡来的细沙，里面躺着一颗用彩纸折的小星星，纸是从工厂废弃的包装纸上剪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机器压过的痕迹，“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就折一颗。你看，这个是我们第一次领工资折的，纸都有点黄了。”她指着一颗皱巴巴的星星，眼睛里闪着光，“我算了算，攒够一百颗，我们就去拍婚纱照。到时候我要穿白色的婚纱，你要穿西装，好不好？”

林默数了数，窗台上的瓶子加起来，刚好九十九颗。最右边那个最大的瓶子里，只有孤零零的一颗，纸是崭新的红色。

他从背后轻轻抱住苏晚，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三块钱一大瓶的柠檬味洗发水的香味，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沙哑：“下个月，我们就去拍。拍最好的，把你拍得漂漂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