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j-pc-web/image/article-detail/fontSize.png)
〔1〕岁事只如此,匆匆又小年。老舍先生曾言,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差不多就是过春节的彩排。对于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来说,小年夜最难忘的不是辞灶仪式,而是母亲的碎碎念念。每到这日清晨,母亲就开始念叨大家庭里谁还没有返乡,今年就要“辞”到外面了。如此说来,仿佛今夜用麻糖送别的不是要在天帝面前替我们上天言好事的灶君,而是游子。
在母亲看来,敬送灶君上天固然重要,但远没有此时一家人团圆来得实际与踏实。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很少能在小年就能阖家团圆,母亲的美好祈盼,只能在春节才能实现。
〔2〕故而在母亲心里,小年早已成为春节彩排,希冀游子此夜就能归来,围炉辞灶,共迎新年。母亲以前如此,如今也不曾改变,即使这碎碎念念身处异乡无法当面聆听,电话里未曾缺席。
儿时只觉寻常甚至认为千篇一绝,人到中年经历过至亲去世后,才能明白这份惦念弥足珍贵。这世上从来不缺少辞别,甚至与世长辞。但在有生之年,能与至亲至爱一起辞灶,是人生无数告别里少有的幸福与欢乐。
今日就以诗词入画,且歌且赏:人间烟火香,小年辞灶忙。
〔3〕
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
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
猪头烂热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团。
男儿酌献女儿避,酹lèi酒烧钱灶君喜。
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角秽君莫嗔。
送君醉饱登天门,杓sháo长杓短勿复云,
乞取利市归来分。
——宋•范成大《祭灶诗》
〔4〕近些年,人们对小年最大的分歧莫过于南北之争,是腊月二十四还是腊月二十三。不管哪一天,在古代历史上都有理有据,最初的源头皆在先秦时期就有的五祀之一,祭灶。
最初灶神的职责不过是掌管灶火饮食,后来演变为替天帝考察善恶福祸,从帝王到民间对其更为崇敬。在清代中后期以前,民间祭灶多在腊月二十四,帝王在腊月二十三。到了雍正,则合二为一。北方延续了这种传统,在我们老家祭灶称为辞灶。南方则在腊月二十四祭灶,并流传至今。
〔5〕在祭灶仪式里除了灶糖美酒等供品,南北方皆不能缺少的就是祭灶诗,范成大这首就很经典。他完整呈现了南方祭灶的热闹场面,供品丰富又颇具江南特色,有猪头鲜鱼,有饵团糕点。尤其是猪头烂热双鱼鲜,烟火气十足又福气满满,人们希望灶王美言好事的心情呼之欲出。
同时这祛灾纳福的心情极为虔诚,男子敬酒烧纸,女子郑重回避,只愿灶王吃饱喝足言好事。那些家长里短和鸡零狗碎,希望灶王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唯盼“述职”归来时降临祥瑞。
〔6〕民间祭灶充满烟火气,帝王祭灶则尽显富贵气。每到小年,帝王除了庄重祭祀还宴请群臣。北宋名臣宋庠曾有幸参与并书写盛宴:斟酌中衢饮,伊亚别殿欢。先春皇意悦,花满从臣冠。
其实不管帝王民间还是北方南地,即使仪式有差别,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自古皆然并无分别。只要心中有爱,地域差异也能弥合。就像东北冰雪地里,也能奉上南方小土豆喜爱的甜豆浆与冻梨盘。
〔7〕
甲子春侵腊,燕京又小年。
儿童欢礼灶,箫鼓闹喧天。
数九晴看柳,书空仰羡鸢。
此身吾自有,富贵乃浮烟。
——明•林光《小年二首•其一》
林光笔下的小年,来自北国风光。燕京又逢小年,腊月天里也有了些许春意。恰似我们当下的小年,正处五九时期。而今年南方小年过后第二天,即将迎来立春节气。
〔8〕那年燕京小年,正处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之际。凛冬即散,柳芽初放,纸鸢翩飞,春意在陌上。这春意虽然与故乡广东茶山不可同日而语,但足以让宦游在外的岭南游子深感新奇与慰藉。
而更令林光新奇的,还有燕京小年的节日氛围,就连孩童也争相祭灶,外面还有箫鼓喧天。至于祭灶的细节他虽未具体言说,但一“欢”一“闹”,足以见得场面热闹又喜气洋洋。孩童或许忙摆供品果盘,或许学着大人祭祀跪拜,也或许只是开心有灶糖美味可以分享。
〔9〕他们此刻未必深谙祭灶的深意,但终有一天明了,“谁能却学痴儿女,深夜潜烧祭灶香。”到了那时,就如陆游小年与邻里相互散福分享供品所叹:岁时风俗相传久,宾主欢娱一笑新。
如此太平盛世与岁月静好,纵使身处异乡,林光也深感幸福与珍贵,顿生富贵如浮云之感。这或许就是小年乃至许多节日的意义,让人看清什么才是人生之重,懂得珍惜,学会感恩。
〔10〕
虚堂明烛小年时,子弄瑶琴父咏诗。
会得心中无事旨,乐夫天命复奚疑。
——明•吴与弼《小年夜》
小年这天,除了要祭灶扫尘贴窗花等习俗,最让人翘首以盼的就是小年夜里的团团圆圆。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明代理学家吴与弼在小年夜深以为然,高堂里的烛光明亮又温情。那摇曳的烛光背后,是儿女承欢膝下的动人身影,儿子抚琴弄曲,父亲吟诗作赋,一派祥和。
〔11〕此等天伦之乐,既不缺少寻常百姓的脉脉温情,又自带闲情雅韵,吴与弼不愧书香世族出身。
他的父亲吴溥进士出身,任国子司业,为《永乐大典》副总裁,并参与编纂《太祖实录》。他的祖上更是不遑多让,先祖吴兢jīng是唐朝名臣,高祖吴景南、曾祖吴审,皆以诗文传天下。身处如此书香门第,吴与弼六岁入学,十九岁从故乡崇仁奔赴金陵求学,与朱熹理学邂逅。吴与弼大为震撼佩服,于是放弃科考重返故乡,闭门两载专门研习四书五经,两年后开讲。
〔12〕就这样,他从21岁开始在家乡讲学,屡荐不出。随着从学者越来越多,崇仁学派由此创立。他虽一生布衣,却凭借自己的热爱努力,传承朱熹理学,孕育桃李芬芳,终成一代名儒。在小年夜举国欢庆时,他仍不忘以诗书为乐,并在儿子身上不断传承下去,淡然又笃定。
值此良宵他不会像游子“儿童把酒传明烛,远想慈亲尚未眠”,只需静静享受天伦之乐就好。有良辰美景,有家人团圆,可不就是心无挂碍,乐安天命无所疑。
〔13〕
小年为写游梁赋,最说汉江闻笛愁。
今夜听时在何处,月明西县驿南楼。
——唐•元稹《使东川•汉江上笛》
与吴与弼相比,元稹的小年夜不乏纸墨书香,却缺少家人团圆。这种小年夜的思愁,是刘崧的“对酒远怀同舍客,维舟犹作异乡人”,也是解缙的“抱衾冀作还家梦,想见严亲尚未眠。”
〔14〕此夜元稹独立汉江,无法为祭灶而忙,可必会为故乡而愁,愁在月明南楼,愁在夜凉残笛。笛声越是悠扬,明月越是皎洁,元稹内心涌动的乡愁就会越凝重,就像此时夜色此时江流。
除了这份思愁,让元稹无法心无挂碍安度小年的还有需要书写的游梁赋,为此他专门来到汉江河畔寻找灵感。此诗的写作背景不得而知,但在小年夜还要为游记冥思苦想,若不是公差就只能是热爱了。
〔15〕尤其古代以科举文章作为仕途的敲门砖,有人终其一生都要活在寒窗苦读与吟诗作赋里。生逢盛世,若遇明主,诗文独步天下即能获得赏识。否则,也只能被埋没于茫茫人海里。故而在小年夜,有人向灶君祈福纳祥,也有人诉苦抱怨,就像北宋贤相吕蒙正祭灶所言:玉皇若问人间事,乱世文章不值钱。
好在这个时代百花齐放,只要你想,只要你爱,总有一个平台让你诗意绽放。
〔16〕
燕朔逢穷腊,江南拜小年。
岁时生处乐,身世死为缘。
鸦噪千山雪,鸿飞万里天。
出门意寥廓,四顾但茫然。
——宋•文天祥《小年》
每逢佳节,有些人不回家,是为了更多人可以回家,一如文天祥。这年文天祥兵败被俘,囚于燕地,“壮心负光岳,病质落幽燕。春节前三日,江乡正小年。”
〔17〕饶是如此,文天祥已做好视死如归准备,绝不屈服退缩,要将热血献给最爱的故国与故人。人间烟火香,小年祭灶忙。这种盛世景象,文天祥知道自己此生无缘见证,只能来世再见。
古往今来,无数仁人志士如文天祥心怀天下,时刻准备为国贡献一切,不管身处何方何地。当生逢动荡他们对灶王的希冀,不过如元末袁华所言:乞将得酒年逢酉,会见承平息战争。
〔18〕
残腊初雪霁。梅白飘香蕊。依前又还是,迎春时候,大家都备。宠马门神,酒酌酴tú酥,桃符尽书吉利。
五更催驱傩nuó,爆竹起。虚耗都教退。交年换新岁。长保身荣贵。愿与儿孙、尽老今生,神寿遐昌,年年共同守岁。
——宋•晁补之《失调名》
〔19〕小年,又称交年。在晁补之笔下,真正让人感受到了老舍笔下小年是对春节的彩排之感。
有美酒酴tú酥,有爆竹桃符,有梅雪争春,有交年欢新,更有对人生的祝福与展望。一祝身长健,一祝荣富贵,一祝寿恒昌,一祝家团圆。愿长相守,常相伴,岁岁又年年。
值此佳节,也祝愿大家珍惜眼前人的碎碎念念,共享浮生里的岁岁年年。围炉祭灶小年夜,万家灯火一寸心。
【品读诗词】
01 秋雨 谙尽愁滋味 -940563
02 桂花 道尽秋日私语 -489911
03 中秋 一轮明月诉衷情 -125203
04 梧桐落 道尽离人心上愁 -752047
05 要一个黄昏 满是风 -933097
06 秋风 道尽人世悲凉 -494215
07 人世悲凉 浮生如梦 -662745
08 江南烟雨 千古悲欢事 -449939
09人生百年 沧海一声笑 -558869
10 宋词 最美在秋天 -355779
11 芦花 零落一身秋 -740669
12 落花无言 人淡如菊 -576443
13 秋霜 人间冷暖话凄凉 -555707
14 秋草 沾染风霜摇曳来 -853903
15 鸿雁 倦客思家旧恨长 -143919
16 白发 书写人生百味 -571781
17 梅花 诉说人间悲喜 -723683
18 红炉雪 道尽冬夜情思 -772459
19 大雪纷飞诉衷肠 -411305
20 北风 岁暮天寒几悲欢 -350401
21 腊八 道尽岁暮心愿 -800499
22 小年 万家灯火一寸心 -本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