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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旧朝灭,新朝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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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得一贤士得一计
在南线试图进攻秦本土的,是长着一幅美好大胡子的刘邦,他率领着若干丰沛的老人儿和沿途收编的陈胜、项梁的旧部,自去年十月从彭城出发,此时于公元前207年的初春二月,刚刚只打到了中原东部的河南陈留地区,时间正是项羽擒王离的次月。
陈留县下面有个高阳乡,当时是县、乡、里三级编制,刘邦到了这高阳城附近,扎下营来,一边吃饭,一边问周围的侍从,高阳这里有什么贤士豪俊吗。他问了好多次。“有就来跟着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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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求贤若渴的精神,有点让人想到后来的曹操。实际上,从事一场运动或者事业,不管历史学家或者传记家怎么解读它,实际的日常行为,就是找到足够多的有能力的人。这种人如今被称为人才,在过去,它就叫贤人。
连他麾下的一名骑士也被问道了,要找“贤士豪俊”。这骑士就是高阳乡人,这一天,他骑着马,到高阳城里去看自己的母亲。
县的下面,是乡里的行政区划,高阳乡也是一个城邑,城围的边长也就一两千米。城邑里边分成一个个的“里”,类似居民小区,有围墙,“里”中有各家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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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长官叫里正,下面有一些岗位,比如给里看大门的叫里门监,也算是最基层的小公务员。骑士到了自己家的里门,就见门口有一个高级保安,也就是里门监,这人名叫郦食其,正在那儿拿着串钥匙值勤呢。
“老六,”郦食其对骑士说,“你打仗回来啦。你是去了刘邦将军的队伍中了?我正有一事要求你。”
骑士一看,认识,这是个狂妄的老头子,身高八尺(1.84米),平时喜欢读书,但是家里边没有产业,不能经营点什么,只好来打工,在门口看门呢,领点工资口粮。跟所有传达室看门的一样,他也脾气大极了,是城里知名的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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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类似刘邦这样的诸将——多是项梁和陈胜的部将,行军或者略地经过高阳城这里的,经过也好,进出也好,也有几十拨了。郦食其听说,这些诸将都“握齱好苛礼自用”,就是注重小节,礼仪繁琐,并且自以为是——这也说明了这些诸将,都是地方小的豪强家族和官吏(官吏们往往也是出自豪强家族的),否则不会喜好“苛礼”什么的。
郦食其说:“诸将经过这里的多了,我唯独听说刘邦将军,待人轻慢无礼,但是人多大略,这真是我想跟着的人。但是没有人给我介绍,你若见到他,你就对他讲,说我们里中有个儒生,叫郦食其,年岁六十多,身长八尺,人人皆说他是个狂妄的儒生,但自己不认为是狂妄的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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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说:“刘县长(就是刘邦,沛县县长)不喜好儒生,那些宾客有戴着儒冠来的,他立刻就把人家的儒冠抢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撩开下裳,笑嘻嘻地往里边撒尿!而且他跟人说话,经常大骂。所以不能以儒生来说。”
郦食其说:“弟就按我说的讲,不要改词,就这么说。到时候,我好好谢谢你。”
第二天,老六骑马出城归队,把那话对刘邦讲了。
随即,刘邦进了高阳城,住在城里的传舍(就是国家官员专用大旅社),派人把郦食其请来。
不久,郦食其来了,负责接待宾客的谒者,进去跟刘邦说。刘邦也不让对方等待,叫立刻就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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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因为刚刚到传舍不久,前面行军弄得脚上都是泥,所以他是在一边洗脚的时候,一边叫郦食其进来的。这还不如通知谒者叫老郦在外面先等会儿好呢。两个女服务员正伺候着在床上坐着的他洗脚呢,刘邦的脚上都是泥土的芬芳,脸上则是一个高鼻子和隆起的脑门,好像海马一样,当时人觉得则是像龙一样,当然这可能经过夸张。
郦食其进来,按理说见到县长了,应该跪下下拜,就是把手铺在前面,往手或者地上去触脑袋,但是郦食其因为生气,只是长揖一下而已,说:“足下是打算助秦人攻诸侯呢,还是率诸侯以破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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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当即骂道:“你个竖儒!天下苦秦久矣,所以诸侯相率攻秦,说什么助秦攻诸侯!”
郦食其说:“如果是要聚合义兵去诛无道之秦,那就不宜踞见长者!”
“踞”就是两腿朝前翘着坐着。正常的情况,应该是跪坐着,就是跪姿,两脚朝后,屁股坐在脚后跟上。而“踞”坐,则俩腿脚朝前,这样是很不礼貌的,可能因为那样会露点——一不小心露出私处,当时人的下裳是类似裙子那样的,容易走光。所以,任何见人的场合下,“踞”这种坐的方式,都是不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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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想想,是这个道理,对方岁数大,要尊重。而且刘邦看对方这么气势凛凛,想来是有本事的,于是,虽然没洗完,但是也不洗脚了,让两个服务员把盆子端出去。自己站起来,把衣服整理好,请郦食其老头儿朝东上坐,自己也跪坐(这样就不会走光了)在席子上,向郦食其道歉。
作为低级官吏出身,刘邦在县政府里混过多年,知道该谦恭的时候就谦恭,他接着就跟郦食其攀谈起来。虽然是攀谈,但实际是面试,谈得不好,郦食其还得回去接着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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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食其就讲了好多纵横家的学问。纵横术是张仪、苏秦开启的学科,诸侯国数量多的时候,靠一己之力都不可能灭掉所有其它势力,那么该怎么利用各方势力,结盟中原的诸侯去攻击远方的强敌,有很多原则和案例可以用。郦食其把从前诸侯合纵攻秦的成败利钝,以及秦国连横韩魏攻击齐、楚的战争盛举,乱讲了讲。刘邦听得津津有味,什么均势啊,什么悬衡啊,都是很有道理的嘛,不知不觉把膝盖前移。
最后刘邦听得乐坏了,想继续谈下去:“外面的,招呼厨师去,看看传舍的餐厅里还有好吃的吗,给长者都端过来,热热端过来。长者,您都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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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食其一边吃,一边听刘邦介绍自己的情况。刘邦是去年秋天十月接受楚怀王命令,约定诸将谁能先攻进陕西关中的,就把谁封在那里做王。到现在才走到中原东部,期间多次与秦军遭遇。到了去年冬天十二月,项羽上将军在巨鹿大战击败章邯,今年一月又擒了王离,到了今年二月,正和章邯夹着漳河,后者还有二十万军队,双方互相对峙战斗。
现在正是二月,刘邦说:“我想加快进函谷关,比项羽快。但是怎么才能办到呢?”
“足下有一万人,人少是个问题,更要命的是粮食少。”郦食其放下筷子,说:“打仗,粮食比人重要,粮食多了,来的人就多了。陈留县城里粮食多,我刚好认识陈留县长,我去劝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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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郦食其当即坐车往西三十公里到陈留县城(河南中东部的开封以南不远),后面尾随着刘邦的近万人中等军(不是大军),这样的中等军必须随着,没有武夫在后面做畴码,任是怎样摇动舌头都不好说的。
经过一番陈说,陈留县令托着印绶,出城向刘邦投降来了。
刘邦大喜,郦食其果然是个俊才,一顿饭的功夫把一个大粮仓送给了我。刘邦当即晚上好好洗了脚,穿戴整齐了,拜郦食其为广野君,意思是帮我拓展疆野。君就是封君,跟侯的实质一样,都是爵位,有食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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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食其说的刘邦有大略,具体就是三样素质:
第一,谦逊,虽然自己是个领导,但承认有比自己水平高的人,承认别人在某些方面比自己强。所以,他可以招来更优秀的人。而郦食其见到的别的诸将,都自以为是,他们招用下属,只能招一层比一层差的人。对于别人的高明言论,完全不能接受。至于对方只是个看门的,刘邦也当面交谈,言听计从,不以下问为耻。
第二,聪敏,能分出谁是优等人才,谁是二等的,能够识人。不会因为对方是个看门的,就以貌取人,以身份地位取人。虽然自己主意少,但能识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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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自信。敢于承认自己不会,敢于招用比自己强的人,敢于放弃自己想法而听从别人的。
正是看重刘邦有大略和度量,这个狂生才觉得“这真是我的主人”,可以容得下我。刘邦的谦虚、聪敏、自信,在和郦食其交流时体现的比较充分。
郦食其正是看中刘邦是个敢于用能人,也能够听从能人意见的人,于是又主动介绍自己的弟弟郦商。他对郦商讲,沛公有多大度,又说自己有此区区微劳,就从一个看里门的,提拔成了封君。你也跟着我们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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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商在当初趁着陈胜起事时,他也聚了一帮少年,这些少年帮着到处略人,就是抢人,把人家裹胁到自己的队伍里来,目前发展成了四千人的队伍。
郦商听了大哥的话,就带着自己的四千义兵,归并了刘邦军,随后在进攻开封附近一个小城时,先登立功,当即被封为信成君。
时间很快到了三月,刘邦开始进攻大梁(开封),这里是从前魏国都城,刘邦遭遇挫折,只好绕到北边八十公里的白马,和秦朝大将扬熊激战。两仗打下来,大破扬熊。秦二世看扬熊晦气,就给他来了个车边斤,斩首以循,给关东的秦军将领们看看畏敌战败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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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刘邦从北线下来,南下一百多公里,攻击颍阳(河南中部许昌西南),颍阳县长是个亲秦派,又看了扬熊被朝廷斩了,于是拼死抵抗。刘邦攻入后,屠之。这就是屠城了。
随后,刘邦西去,朝豫西走廊开进去了。
所谓豫西走廊,是河南省西部高地中的一条狭长幽深的走廊,两边都是黄土和山陵,中间是崎岖的低谷,是从中原通往陕西的唯一要道,秦人出函谷关直取中原一定就要走这条走廊,反之,六国之人攻入秦本土亦然。走廊西边终点就是陕西东门户的函谷关,走廊东边的起点是走廊东口的荥阳(河南省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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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开入这个走廊不远,就遇到了张良和他的部队。
张良从前在下邳城当行侠,到了公元前209年九月,刘邦在沛县起兵,后来略地经过下邳,张良也带着自己招来的一百多“少年”加入刘邦的队伍。次年四月,项梁带着侄子项羽发兵北上到了薛城,张良就跑去对项梁说:“从前韩国王族的公子成,当时封为横阳君,是个大好人,您不如立他为王,这样就多树了同党,对您的大事好处大大地啊。”
项梁和楚怀王就答应张良的要求,把韩王成立为了王,并把张良封为韩王成的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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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张良于是跟着韩王成,(离开刘邦),带着项梁给他们的一千兵,跑到从前的韩国故地,就是洛阳盆地,去抢地盘,发展了一整年,抢了几个城,随后又都被秦军给夺回去了,一直没有任何成就。
这时候,张良见到刘邦的队伍,重逢喜出望外。俩人合兵一处,夺了十几个城,然后开入豫西走廊几十公里,就遇到走廊中部的重镇洛阳,结果打了一场,颇有死伤。商量之后,只好放弃豫西走廊。张良就暂时辞别韩王成,叫韩王成守着刚刚得到的十几个城,自己带着兵,和刘邦一起向南而行,二百公里,抵达河南省南部的南阳郡,试图从这里向西,从陕西的东南大门武关入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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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时,刘邦进入南阳郡,与南阳郡守吕齮展开野战,后者失利,退守郡治宛城进行高级防御。刘邦追至宛城。宛城城守。
刘邦就放掉宛城,西行,准备西去两百公里,从陕西东南部的武关,入秦本土。
张良这时候跑来制止他了。张良长得有点像女的,对刘邦说:“刘县长,您虽然想急着入武关,但是秦兵在关内人众势大,据险以守,恐怕不是三天两天就能打通了道路的。如今您撇开宛城不攻下来,向西入武关,宛人从后面追击您,前面大秦兵又堵住了道路,这就等着要被消灭掉了哇,这可真是危险的路子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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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明白过来,于是刘邦从西去的路上又撤回来了,带着猛将曹参等人,半夜急行军,重复到了宛城城下,把宛城围了三匝。
宛城的南阳郡守吕齮想自杀,他下面的门客陈恢做了一个建议:“您现在不要死啊,等我下去游说一番,实在没办法了,您再死也不后悔啊!”
于是陈恢下到城下,面见刘邦,说:“臣闻您从前跟怀王约好,先入咸阳者王之,现在您留在宛城这里攻城,宛城是大郡之都,附近连城数十,人民众多,粮食吃不完,您整天在这城下猛攻,士卒死亡者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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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如果引兵西去,宛人必追攻您的身后。您前面赶不上咸阳之约,后面受不了宛城之患。我替您考虑,不如约定让我们宛城投降,把我们郡守也封为侯,继续替您守在这里。然后您带着宛城兵一起西去。诸城没有攻下的,闻声一定争争着开门而待,足下就通行无累了!”
刘邦说:“这个主意好!”于是当即宛城出降,刘邦封郡守吕齮为殷侯(是侯),封给陈恢千户人家。
刘邦收降宛城,正是该年七月,而这时候,项羽也终于收降了章邯,把对方的二十万降卒由章邯的长史司马欣领着(司马欣跟项家是老相识,所以信得过),把章邯封为雍王留押在自己军中,开始准备南渡黄河,经豫西走廊,向西而进。